大厨房的饭，比玄鉴预告的还难吃。

苏墨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，蹲在墙根底下，面对一碗颜色可疑的炖萝卜，陷入了哲学思考——人为什么要吃饭？吃饭是为了活着，但如果吃的饭难吃到让人不想活着，那这饭还有必要吃吗？

“别想了，趁热吃吧。”

旁边蹲着一个圆脸少年，比他大一岁，叫陈大牛。原主的记忆里，这是青云宗外门唯一一个没欺负过他的人——因为陈大牛也是个废物。炼气二层，三年没动过，属于废物里的难兄难弟。

苏墨扒了一口萝卜，味同嚼蜡。

“听说你今天把柴劈完了？”陈大牛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，“柴房的张老头回去念叨了一中午，说见了鬼了，说你这废物怎么突然开窍了。”

苏墨笑了笑：“可能今天状态好。”

“状态好？”陈大牛撇了撇嘴，“我在外门待了五年，就没见谁劈湿铁杉木能劈成那样的。你老实说，是不是有什么窍门？”

苏墨想了想，把碗放下，认真地看着陈大牛：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？”

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
“真话就是——我也不知道。”

陈大牛：“……”

他盯着苏墨看了三秒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，继续低头扒饭。

苏墨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玄鉴。表盘上安静地躺着一行字：

```

善意的谎言有助于维持人际关系。

恭喜宿主，初步掌握社交技能。

```

苏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
吃完饭，陈大牛抹了抹嘴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下午有事没？”

“没事。怎么了？”

“炼丹房那边今天没人。”陈大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，“管丹房的周老头下山了，要三天后才回来。他的那些家伙事儿，都锁在屋里没人管。”

苏墨心里一动。

炼丹房。

周老头不在。

没人管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他盯着陈大牛。

陈大牛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我……我去年攒了点药材，想试着炼个辟谷丹。但周老头在的时候不让进，说我们这种废物进去就是糟蹋东西。我想趁他不在，偷偷进去试试。”

他说完，眼巴巴地看着苏墨。

苏墨明白他的意思——这是想找个伴，壮壮胆。

他低头看了看玄鉴。表盘上荧光流转，跳出一行字：

```

建议同意。

炼丹经验+1。

炸炉概率预警：新手组队炼丹，炸炉概率叠加。

但有人分摊责任，未尝不是好事。

——玄鉴·社会工程学版

```

苏墨嘴角抽了抽。

“行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走吧，去看看。”

炼丹房在外门最偏僻的角落，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，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：丹房重地，闲人勿进。

陈大牛四下张望了一圈，确认没人，从怀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。

“你怎么有钥匙？”苏墨有点意外。

“去年周老头喝醉了，让我帮他搬东西，我趁他不注意偷偷配了一把。”陈大牛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别这么看我，我不是第一次来了。上个月也来过一次，炼了一炉辟谷丹，虽然炸了，但炸得不严重。”

苏墨：“……”

他低头看了看玄鉴。表盘上适时跳出一行字：

```

“炸得不严重”——这是新手炼丹师的最高评价。

建议降低对本次炼丹的期望值。

```

门开了。

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面而来，混着焦糊和烟火的气息，直冲脑门。苏墨眯着眼走进去，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，才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
靠墙一排木头架子，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，贴着发黄的标签：灵芝、黄精、首乌、朱砂、硫磺……正中是一口半人高的青铜丹炉，炉身黑乎乎的，沾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，三只脚稳稳扎在地上，炉盖上的兽头狰狞地张着嘴。

陈大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躺着几株干瘪的草药，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。

“这就是药材？”苏墨凑过去看。

“嗯。黄精、灵芝、茯苓，还有一小块朱砂。”陈大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，“丹方我从藏书阁抄来的，辟谷丹最简单，就这几样，比例都对。”

苏墨低头看玄鉴。表盘上荧光扫过那几株药材，跳出一行字：

```

正在扫描药材……

扫描完成。

黄精：年份不足，药效约等于成熟品的60%。

灵芝：保存不当，有效成分流失约30%。

茯苓：品质尚可。

朱砂：含有微量杂质，长期服用可能导致重金属中毒。

综合评价：能炼出丹药的概率约15%。

炸炉概率：约70%。

炼出毒药概率：约14.9%。

炼出能吃的丹药概率：0.1%。

```

苏墨深吸一口气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大牛那张期待的脸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大牛紧张地问，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“没。”苏墨笑了笑，“开始吧。”

生火是个技术活。

陈大牛蹲在丹炉前，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塞木柴，点了半天，火苗就是旺不起来。烟倒是冒得挺欢，熏得他眼泪直流，一边咳一边骂：“这破炉子，这破柴，这破……”

“让我来。”

苏墨把他扒拉开，蹲下来看了看炉膛里的柴火，脑子里回想玄鉴之前教的劈柴知识。

柴太粗，堆得太密，空气不流通。

他抽出几根柴，重新码了一遍，留出空隙，然后把火折子伸进去。

呼——

火苗窜了起来，稳稳地舔着炉底。

陈大牛张大了嘴：“你……你还会生火？”

“不会。”苏墨站起身，“就是瞎琢磨。”

他低头看玄鉴。表盘上跳出一行字：

```

火候控制是炼丹的关键。

建议宿主关注炉温变化。

目前炉温：约320度。

辟谷丹的最佳炼制温度：380-420度。

继续加柴。

```

苏墨依言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。

“你老看你那块破表干什么？”陈大牛好奇地凑过来。

“计时。”苏墨面不改色，“炼丹不是讲究火候吗？我看看时间。”

陈大牛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
第一味药是黄精。按照丹方，要等炉温升到一定程度，先把黄精丢进去“焙干”，去掉多余的水分。

苏墨盯着炉膛里的火，眼睛余光瞄着手腕上的玄鉴。

表盘上的数字在跳：350度……370度……390度……

“可以了。”他抓起那株黄精，准备往丹炉里扔。

“等等！”陈大牛一把拽住他，“你疯啦？周老头说过，黄精要切成片，不能整株扔！”

苏墨一愣。

玄鉴上适时跳出一行字：

```

提醒：丹方第3行明确规定，“黄精切片，厚薄均匀”。

宿主刚才差点犯错。

```

苏墨：“……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，把黄精切成薄片，然后一股脑倒进丹炉。

嗤——

一阵白烟冒起，焦香味飘了出来。

陈大牛紧张地盯着丹炉：“怎么样？怎么样？”

苏墨低头看玄鉴：

```

黄精焙干完成。

状态：合格。

下一步：加入灵芝。

注意：灵芝要撕成小块，不能切片。

```

“灵芝，撕成小块。”

陈大牛赶紧把灵芝递过来。苏墨接过去，三下两下撕碎，扔进丹炉。

嗤——

又是一阵白烟，这次焦香味更浓了。

两人守在丹炉前，一个盯着火，一个盯着炉子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丹炉里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噼啪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苏墨的额头开始冒汗，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。

茯苓。

朱砂。

水。

搅拌。

每一步，玄鉴都给出精确的指令：温度、时间、手法、力度。苏墨机械地执行着，像一台人形机器人，而陈大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？”他终于忍不住问。

“直觉。”苏墨随口胡诌，“可能是天赋。”

陈大牛沉默了。

他一直以为，苏墨跟自己一样，是废物里的废物。可眼前这个人，生火熟练，下药果断，每一步都恰到好处，比他这个偷偷炼过三次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
“最后一味药。”苏墨盯着玄鉴上的提示，“朱砂，研磨成粉，分三次撒入，每次间隔三十息。”

他抓起那块暗红色的朱砂，用小刀刮下粉末，小心翼翼地撒进丹炉。

第一次。

丹炉里传来轻微的嘶嘶声。

第二次。

嘶嘶声变大，炉身开始微微震动。

第三次。

陈大牛脸色变了：“不对，这动静不对！上回炸炉前也是这声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轰——

一股浓烟从丹炉里喷涌而出，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。苏墨只觉得一股大力扑面而来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炉盖飞了，砸在墙上又弹回来，咕噜噜滚到脚边。

丹炉里还在往外冒烟，黑漆漆的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咳咳咳——”陈大牛拼命挥手扇烟，“我就说！我就说要炸！”

苏墨坐在地上，盯着那口还在冒烟的丹炉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
他低头看手腕。

玄鉴上安静地躺着一行字：

```

本次炼丹结果：炸炉。

原因分析：朱砂杂质过高，与药材中的某些成分发生剧烈反应。

炸炉等级：轻度。

损伤评估：无人员伤亡，丹炉完好，药材损失约80%。

温馨提示：第一次炼丹就炸得这么“温和”，实属罕见。

建议宿主考虑转行研究炸药。

毕竟，这次爆炸的配方和比例，已经有了一定的火药雏形。

——玄鉴·恭喜版

```

苏墨嘴角抽了抽。

烟渐渐散去。

陈大牛从角落里爬出来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，活像只花猫。他低头看了看丹炉，又看了看苏墨，忽然笑了。
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他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苏墨没好气地问。

“我笑咱俩真是绝配！”陈大牛抹着眼泪，“一个废物，半个废物，凑一块炼个丹还能炸！这要是让周老头知道了，非得把咱俩腿打折不可！”

苏墨也笑了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丹炉前，探头往里看。

炉底黑漆漆一片，糊成一团，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但在那堆焦黑的残渣里，有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，闪着微弱的光。

“咦？”

他伸手把那撮粉末抠出来，凑到眼前看。

玄鉴的荧光扫过：

```

检测到不明物质……

分析中……

分析完成。

物质成分：不完全反应的黄精提取物、变性的茯苓多糖、微量的朱砂残留。

通俗名称：半成品辟谷丹残渣。

药效评估：约等于正常辟谷丹的5%。

安全性评估：无毒，可食用。

建议：留着当零食。

——玄鉴·意外发现版

```

苏墨盯着那一小撮粉末，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还在笑的陈大牛，认真地说：

“大牛，咱俩刚才炼出来的东西，能吃。”

陈大牛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“啥？”

苏墨把粉末递到他面前。

陈大牛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看了看苏墨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震惊、怀疑、期待、恐惧，混在一起，最后定格在一个大写的“懵”字上。

“你……你先吃。”

苏墨想了想，捻起一小撮粉末，塞进嘴里。

苦。

涩。

还有点硌牙。

但咽下去之后，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，像是喝了一口温水。

“不饿了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
陈大牛瞪大了眼睛。

半晌，他忽然一把抢过那撮粉末，也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“真的……真的不饿了。”
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
然后一起笑了。

一个炸得灰头土脸的丹炉，一堆烧成焦炭的药材，两个满脸黑灰的废物，手里捧着一小撮不知道算不算丹药的粉末。

这大概是青云宗有史以来最离谱的一次炼丹。

苏墨低头看手腕。

玄鉴上跳出一行字：

```

恭喜宿主完成首次炼丹。

虽然过程坎坷，结果惨淡，但终究有所收获。

0.1%的概率都能撞上，可见宿主的运气不差。

建议下次准备更好的药材。

以及，记得买保险。

——玄鉴·真心祝贺版

```

苏墨笑着摇了摇头。

他把那撮粉末小心翼翼地包好，塞进怀里。

炸炉怎么了？

炸炉，也是经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