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,淡青色的晨光从窗棂间隙渗入,在室内铺开一层朦胧的清辉。叶长离早早便醒了——明日便要启程远行,今日尚有诸多事宜需安排妥帖。
她起身推开窗牖,微凉的晨风挟着露水清气扑面而来。庭院中的翠竹在熹微中摇曳,竹影参差,沙沙声轻细如私语。叶长离舒展筋骨,肩头伤处已愈合大半,恢复之速比预想更快,这令她连日来紧绷的心绪略略松快了几分。
叶长离走到庭院中,脚步轻盈。她抽出腰间软剑,剑身细若流水,触手冰凉,却在晨光中流转着经年磨砺后的内敛锋芒。她执剑而立,闭目凝息片刻,随即手腕轻转——剑锋划破空气,带起细微的嗡鸣。
剑招初时舒缓如风拂柳,渐次转急,化作道道清冷流光。叶长离身形轻盈如燕,腾挪转折间衣袂翩飞,剑气在身周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。那些沉甸甸的过往、未解的谜团、纠葛的情愫,仿佛都在这凌厉剑意中被暂时斩断、涤荡。她久违地感到一种纯粹的自在,仿佛回到许多年前,还是那个心无旁骛、只知练剑的少女。
剑势收于一个干净利落的回旋。叶长离立定,呼吸微促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。她以袖轻拭,目光落在剑身上——晨曦为那冰凉的锋刃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。
她指尖轻抚剑脊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低语如叹:“往后……便只有你我相伴了。”
失了阴阳扇傍身,终究有些不惯。但那把扇子与那段往事,都该放下了。她得学会习惯。
将软剑收回腰间,叶长离推开院门,踏着晨光向外走去。石径两旁草叶上露珠未晞,远处山岚未散,天地间弥漫着黎明特有的静谧。一切安宁得令人心舒。
然而她才走出十数步——
天地骤然暗下。
那暗并非寻常阴云蔽日,而是仿佛有巨物将天光生生吞噬。方才还温柔流淌的晨曦在瞬息间湮灭无踪,四野风声戛然而止,万籁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自远方奔袭而来,如决堤的潮,如喷涌的瘴,瞬间侵染了每一寸空气。
叶长离脚步立顿,心口猛地一紧,像被人攥住喉咙般凝滞。
她抬首望去,只见天幕仿佛被墨色侵染,层层阴翳诡异地旋转聚拢,宛若穹顶被扭曲成一只巨兽的獠口。而那股煞气的源头——她闭上眼,灵息如丝线般迅速探出。
是幽苍湖。
叶长离眉心瞬间沉了下来。
又是幽苍湖?
灵息所及之处,湖面狂涛怒卷,湖心深处似有庞然之物正挣扎苏醒,断断续续传来震荡神魂的低吼。那股力量——她瞬间忆起蠃鱼发狂时的诡谲景象。可这一次,远比上次更深沉、更阴冷,仿佛携着从九幽地底渗出的彻骨恶意。
“麻烦了。”叶长离握紧剑柄,心下急转。
幽苍湖不该再生异动,更不该引动这般天地异象。若真是封印有变……
天空低鸣一声,沉闷如雷却无光霆,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,亦仿佛在催促她。
叶长离余光忽地捕捉到一道迅疾的遁光自侧方掠过。
那光影凌厉又极稳,灵息如刀锋滑过空气,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。
是萧肃。
叶长离不再迟疑,足尖一点,灵力奔涌,身形化作一道素影疾射向幽苍湖方向。
尚未落地,嘈杂人声已如沸水般涌入耳中。
昏暗天光下,湖畔竟已聚集了数十低阶弟子,一个个伸颈仰首,朝湖心张望,脸上混杂着惊恐与好奇。
叶长离眉心狠狠一跳。
——这些弟子,怎就改不了这凑热闹的脾性?
上次蠃鱼之祸时哭嚎逃窜的模样犹在眼前,如今却又如飞蛾扑火般围聚于此。
“当真……不长记性。”她暗叹一声,灵力催动便要落下清场。
然而下一瞬,她的动作顿住了。
半空中立着一道身影。天光虽晦暗,仍清晰映出她翻飞的广袖、如墨长发在风中轻扬的轮廓。
——华千翎。
竟是师姐!
下方低阶弟子见到是她,窃窃私语声更胜。
“此地煞气翻涌,情势危急。”华千翎的声音清越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所有低阶弟子,退至三十丈外,不得再近半步。”
叶长离心神微震。
半空中的师姐衣袂飘飘,虽未展露惊天威势,眉宇间也不见半分惶急,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从容沉静。那一瞬间,叶长离恍惚觉得——师姐从未改变,什么失忆之说,仿佛只是个错觉。
下方弟子原本还吵吵嚷嚷,此刻却显得井然有序起来。
“华师叔有令,快退!”
“莫要给师叔添乱!”
人群如潮水般退向远处。
华千翎抬手,指尖轻点。淡金色光幕悄无声息地铺展开,将所有弟子护在其中,光幕柔和却稳固,煞气触之即散。
叶长离落在华千翎身侧,终于开口:“师姐……你怎会在此?”
华千翎目光仍锁在湖心翻涌的黑煞中,语声轻缓:“昨日听你们说话时,得知……我尚有一位亲传弟子名唤慕云。虽记不真切,也想来看看。”
叶长离下意识望向远处结界内的弟子群。
人群最前方,一位少女唇瓣紧抿,眸光怔怔地凝望着半空中的华千翎,眼眶微红。
正是慕云。
“师姐,此处凶险万分,你灵脉未复元,不宜久持。”叶长离收回目光,正色道,“暂且退后,交由我来应对。”
虽然师姐修为在她之上,但这般情形,叶长离以为还是自己知晓如何应付。
华千翎怔忡片刻,随即轻轻点头:“好,那便交予你。”
没有质疑,没有推托,只有一如往昔的、全然的信任。
她飞身落向弟子群方向,素手轻扬,阴阳扇展,毕月结界光华流转,将众人稳稳护住。刚定下身,便察觉一道灼热目光——侧首望去,一位眉宇间蕴着野性英气的少女,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。
华千翎温然一笑:“你便是慕云罢?”
慕云似看得出了神,闻言方惊醒,不可置信的神色中迸出激动:“师……师父……您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华千翎语声平和,并无久别重逢的浓烈情绪——她确实不记得了。只嘱道:“身为掌座师姐,当好生护着身后师弟师妹。”
此言一出,慕云眼中将溢未溢的水光倏然凝住,化作坚毅澄澈:“弟子明白。”言毕便立于华千翎身侧,全神戒备,目光紧盯湖心异动。
叶长离握紧软剑,转身直面湖心。
湖面阴风怒号,仿佛有无形巨手在搅动湖底。
似有巨岩断裂的声响自湖心深处传来,音波带着诡异的震颤,像一柄钝刀挤压空气,让人骨头都隐隐发麻。
黑煞在湖面之上狂卷翻腾,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湖水被抽吸得极低,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。煞气浓稠如浆,带着难以遮掩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,逼得叶长离衣袂猎猎狂舞。
“……不妙。”
她眉心深锁。这股力量,远比预估的更凶戾。
“可知是何异兽?”萧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——他早已在此静观多时。
叶长离凝视翻涌的煞气,声线不自觉压低:“还不能确定……但这股凶煞之气,绝非寻常。”
她指尖微微收紧,灵气在掌心流转不定。
“若是合窳……”她侧目看向萧肃,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但彼此心知肚明——若真是那凶兽,今日恐难善了。
湖心黑洞中又传来一声尖锐嘶鸣,似婴儿啼哭,又似金石相刮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先稳住禁制。”萧肃沉声道,长剑已然出鞘,“无论是什么,不能让它出来。”
叶长离重重点头。手腕一振,软剑清吟,青碧灵力如瀑涌向湖心,与萧肃那道灿金剑罡交汇,双双没入剧烈震颤的“天章阙”禁止之中。
青金二色灵光如一双交缠的游龙,悍然撞向翻涌的墨色煞气。叶长离指诀变幻,周身灵气奔涌,衣袂在激荡的气流中翻飞。
可那湖中煞气竟如活物般,顺着灵力反噬而来。
“当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