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3月16日,清晨。
陆沉是被冻醒的。
福利院的宿舍没有暖气,早上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。他缩在被窝里,盯着那些霜花看。有的像树,有的像山,有的像人脸。
他翻身坐起来,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。
笔记本还在。铅笔头还在。
他把笔记本翻开,看了看昨晚写的那行字。在晨光里,那些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本子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
“陆沉!”生活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起床了!刷牙洗脸!”
他爬下床,趿拉着布鞋,往水房走。
一边走一边往窗外看。
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,还有一个滑梯。滑梯上没人,铁皮表面结了一层白霜。
陆沉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昨晚,有三个人站在树后面。现在没有了。树后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陆沉回头,是住在他隔壁床的张伟,比他大两岁,胖胖的,喜欢欺负人。
陆沉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张伟追上来,推了他一下:“问你话呢!”
陆沉踉跄了两步,站稳了,还是没说话。
“哑巴!”张伟骂了一句,笑着跑了。
......
......
水房里很冷,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冰凉的。陆沉用双手捧着水,往脸上浇。水顺着脖子流进棉袄里,他打了个哆嗦。
旁边有个男孩在刷牙,一边刷一边哼歌。陆沉认识他,叫刘小东,六岁,话很多。
刘小东看见陆沉,含着满嘴牙膏沫问:“昨天李老师让你画画,你画的什么呀?”
陆沉想了想,说:“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刘小东吐出牙膏沫,“画眼睛干什么?”
“他们看着我。”陆沉说。
“谁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把脸上的水擦干,往外走。
刘小东在后面喊:“你说话怎么老是说一半啊!”
陆沉没回头。
......
......
早饭是稀饭、馒头、咸菜。
陆沉坐在角落里,慢慢喝稀饭。馒头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,泡在稀饭里,等泡软了再吃。
食堂里吵吵嚷嚷的,七八十个孩子同时吃饭,声音能把房顶掀翻。但陆沉好像听不见那些声音。他低着头,专注地吃他的饭。
吃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。
食堂的窗户在左手边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。但有一小块地方,水汽被擦掉了,露出透明的玻璃。
那块玻璃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灰扑扑的衣服,灰扑扑的脸。
陆沉的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他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“陆沉,你发什么呆?”
刘小东端着碗凑过来,碰了他一下。
陆沉没有理他,继续盯着窗户。那小块透明的玻璃后面,那个人还在。一动不动。
刘小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窗户上的水汽。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那边。”陆沉说,“窗户外面。”
刘小东看了半天:“什么都没有啊。”
陆沉转过头,看着刘小东。刘小东的眼睛很大,很亮,里面映着自己的脸。
“你看不见?”陆沉问。
“看不见什么?”刘小东莫名其妙。
陆沉低下头,继续喝他的稀饭。
那小块透明的玻璃后面,那个人影消失了。
......
......
那天下午,陆沉没有去院子里玩。
他躺在床上,脸对着床底的方向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为什么刘小东看不见?
以前他一直以为,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。就像所有人都能看见树、看见房子、看见天上的云一样。
但现在他发现,不是这样的。
刘小东看不见。李老师也看不见。
只有他看得见。
这是个问题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,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。他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:
“今天发现,只有我看得见他们。为什么?”
写完这行字,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铅笔字在灰白的纸上,显得很淡。他用力描了一遍,让字迹更清楚一些。
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一个正字。
这是他发明的计数方法。他们每出现一次,他就画一笔。昨晚是第一次,今天早上是第二次。他数了数,已经有两笔了。
他合上笔记本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了一会儿,突然发现一个问题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但窗外那棵树的影子,在动。风一吹,树枝摇晃,影子也跟着摇晃。
他盯着那些晃动的树影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
他们的影子呢?
如果他们是人,应该也有影子。但他从来没注意过。他们站在树后面的时候,地上有没有影子?他们站在窗户外面的时候,月光底下有没有影子?
他决定下次注意看看。
......
......
傍晚,吃晚饭的时候,他又看见了。
这一次是在食堂门口。他端着碗往里走的时候,余光扫到门边的柱子后面。一个灰扑扑的人影,贴着柱子站着。
陆沉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继续用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方向。
地上有夕阳。
那个人站的柱子旁边,地上也有夕阳。
但地上只有柱子的影子。没有人影。
陆沉走进食堂,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。他低着头吃饭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。
没有影子。
他们没有影子。
这算不算好消息?说明他们不是人,所以刘小东看不见他们,是正常的。坏消息是,他们不是人,那他们是什么?
他想不出来。
吃完饭,他往回走的时候,特意绕到那根柱子旁边看了看。柱子上有水泥的纹理,地上有碎砖头。什么都没有。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生活老师喊他:“陆沉!回宿舍了!”
他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一半,他又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,福利院大门外面的路灯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灰袍人。那个人穿着旧棉袄,是深色的。他的脸能看清楚一些,是个男人,中年,瘦,眼睛很亮。
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隔着福利院的铁栅栏大门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陆沉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在看自己。不是随便看看,是一直盯着。
就像那些灰袍人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灰袍人的脸是模糊的,这个人的脸是清楚的。灰袍人没有影子,这个人有,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。
陆沉想走过去,问问他是谁。但生活老师在后面又喊了一声:“陆沉!快点!”
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往宿舍跑。
跑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底下,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......
......
那天夜里,陆沉又醒了。
不是因为做梦,是因为冷。被子太薄,半夜温度降下来,他被冻醒了。
他缩成一团,把被子裹紧,正要继续睡,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。
他睁开眼睛。
月光很亮,照得屋子里一片白。他看见对面的床,张伟睡得很死,被子蹬掉了一半。他看见旁边的床,刘小东缩成一团,像只虾米。
然后他看见窗户。
窗户外面,站着好几个人。
灰扑扑的,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个窗户。他们的脸贴着玻璃,模糊成一团。他们的手按在玻璃上,留下一片片灰白的印子。
陆沉数了数。
五个。不,六个。不,七个。
窗户不大,但他们像能叠起来一样,一层一层,挤满了每一寸玻璃。月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透进来。
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光。
陆沉没有动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看着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很久,也许只是几秒钟,那些灰扑扑的人影开始慢慢变淡,像水里的墨,一点一点散开。
最后,窗户重新变得透明。
月光照进来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陆沉躺平,盯着天花板。
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本笔记本。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有风吹过,树枝沙沙响。
......
......
第二天早上,陆沉起床的时候,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户边。
他伸手摸了摸玻璃。冰凉冰凉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窗台。水泥窗台上,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用手擦了一下。灰被擦掉了,露出下面干净的水泥。
但他的手心上,留下了一点灰白的印子。
他盯着那点灰白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床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道:
“1987年3月17日。昨晚来了很多。窗户外面。七个。他们按玻璃,窗台上有灰。我擦掉了。但他们来过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又在后面画了一个符号。
一个圆圈,里面加一个点。
这是他发明的符号,代表“很多”。
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,走出去刷牙洗脸。
走廊里,阳光依旧照进来。窗外,大槐树依旧光秃秃的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想一个问题:
他们想干什么?
......
......
同一天上午,福利院外。
那个穿旧棉袄的男人又出现了。
他站在街对面的烟酒店门口,买了一包烟,拆开,点上一根。他抽烟的姿势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烟酒店的老板看了他一眼:“等人?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等谁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福利院的大门。大门关着,有门卫在值班室里看报纸。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,门卫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去。
一根烟抽完,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福利院里面,一栋楼的窗户后面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,隔着玻璃,也在看他。
他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。但他知道,那个孩子在看他。
他抬起手,在空中停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街角。
窗户后面,陆沉看着那个穿棉袄的男人走远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为什么要来看他。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瘦,眼睛很亮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他把那个人的脸记在心里,像记一幅画一样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他的一天。
晚上,他会把今天的事也写进日记里。
包括那个穿棉袄的男人。
包括他心里的那个问题:
他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