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女人双手攥着裹身的床单,低声问:“你是我儿子的朋友吗?”
这句问话冲淡了狭小空间里的尴尬。
“不是,外面暴乱,巧合躲进来的。”我答。
我们在卧室洗手间里,边等边随意聊了几句。
过了好一阵,年轻男人才打开门。
“警察走了,我用衣柜把前门堵着,现在安全了。”
他带我们拐进旁边的杂物间,推开一道暗门,里面是个空间狭小的私人酒吧。吧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没有收拾。
我问:“大兄弟,你怎么猜到我们不是夫妻的?”
“叫我默德。”他指了指希林,“不用猜,看那女孩的反应就知道了,
“……她那只手怎么一直伸进你的衬衫里?”
我随口编了个理由:“外面太乱了,被化学货车的强力胶黏住了。”
“哦,运去炼油厂的化学品,可能是设备老久,维修用的。”默德点点头,拿起白酒瓶要给我们倒酒。我抬手挡住:“不喝酒。”
他换了瓶果汁,边倒边说:“你不用摘口罩,光看举止就知道你是日不落国来的。这些衣服有些就在那边进口的。”
他抿了口酒,补了一句:“同样是反美帝的国家,你们那边不禁酒真好。每次去我都能喝个醉生梦死。”
我喝了口果汁,抬眼看着他。(虽然他叛逆又乱伦,素质低到不能再低,但人还是挺好的。)
聊着聊着,默德的母亲握着手机推开门,说:“儿子,我去拿点菜回来。”
默德站起身:“外面危险,我去好了。”
他母亲理了理黑头巾,“不用,从后门过去,隔两个店就到了。”
“小心……”默德的话还没说完,门已经关上了。
他转向我们,开始念叨:“你们这样接触,被警察看见,最多抓去坐牢。要是被道德卫队撞见,以现在这种暴乱局势,可能会直接开枪。前天就枪毙了一些示威者,我猜打死了十几个。”
希林一直蹙着眉看我们聊天,一言不发。她喝了果汁后,“咕……咕噜……”的肚子叫了起来。
默德拿出一小碟隔夜的炒鱿鱼,说:“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希林泪痕未干的脸上,两颗圆滚滚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,才慢慢伸手去拿。
她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,埋头嘴嚼吞咽的动作越来越快,很快就吃完了整碟炒鱿鱼。
她抬头看向我们,目光里带着一丝恐惧。
我开口:“我们的衣服在躲避混乱时,沾满血,拿了这两套更换,多少钱?”
默德又抿了口酒,语气淡淡:“国际货币两三百就行。如果是这个政府印的钞票……就算了,送你们吧,那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“我去拿钱,在一楼洗手间。”说完,我和希林走出酒吧。
刚推开杂物房门,“砰砰砰……”远处传来一串枪声。
窗外,广播塔和政府大楼外,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,浓烟四起。
走到楼梯时,我掀开衬衫领口看了一眼——希林的手已经陷进我肩膀的皮层里,在啃食我。
我看了眼满脸恐惧的希林,什么也没说。
在店里找了个厚塑料袋,进入洗手间,按了几下智能手表,拨通通讯:“希林的手怎样才能分开?”
十几秒后,白昼的声音传来:“要让她保持吃饱。在人体修复受损组织前,赶快找东西给她吃。那只手如果和你的肩膀深度融合,血管一旦连接,很可能产生排斥反应,你俩都有生命危险。
“巴洛克已经带了一队人,试着穿过人海去找你们。”
挂断通讯,我把衣服装好,回到二楼。
窗外,几名穿军装的道德卫队正躲在拐角处。一个人探出头,接着扔出一枚手雷【震爆弹】。
暴徒那边有人扔出一枚燃烧瓶还击。
“嘣!”一声闷响,沙尘扬起,几个暴徒被震开。一个妇女的黑袍被气浪掀飞,手里的肉和菜散落一地,(完了,是默德他妈!)
我拉着希林快步推开门,对着默德喊:“大兄弟,你妈炸了!”
默德放下酒杯,抬头愣了一秒才明白过来,起身跑到走廊窗户边。
他快步跑出后门。我看着地上的肉和菜,也拉着希林跑了出去捡。
“砰!砰!砰!”一名道德卫队对天鸣枪示警。
几个暴徒躲进服装店后门,探出身,猛的用力把石头砸向卫队。
默德抱起母亲,把她护在另一个店铺门前,用力拍门喊:“是我!快开门!”
我捡起几个滚落的番茄和一块羊奶酪,收进厚塑料袋。塞给希林一个番茄:“快吃。”她蹙着眉接过,在衣服上蹭了蹭,小口嚼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群暴徒从卫队背后冲上去扭打起来。“砰!砰!”枪响。
紧接着,卫队像疯了一样, “砰!砰!砰!”不仅朝袭击者开枪,还对着服装店后门扫射。
门刚被拉开,我拽着希林拼命往里钻。
开门的人还站在原地,没等反应过来 ——“砰!砰!砰!”木门炸开几个洞,子弹穿透门板。他缩着身体,踉跄后退了两步,直直的倒下。他嘴里开合着,血随着吞咽涌了出来,没能出声。
我趴在地上,摸起旁边的扫把,将门钩上。
——
另一边的车队正在安全距离等待。
波波儿舒服地靠着座椅,望向车窗外的汉加兰城。稀薄的黑烟如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。
她随意地回头看向素的座位——空的。
小手扶住椅背,她猛的直起身,屁股离座,扭头四处张望。
而此时,身披黑袍的素正一手按着单反相机,快步穿梭在小巷深处。暴乱的打砸声与枪响,如同记忆的利刃刮过脑页——
【一个满身血迹伤痕的女童,脸上沾满泥污与无家可归的彷徨,一手死死按着腹部,试图阻止撕裂般的剧痛,在沦陷的山脊小国里拼命逃跑,身后是燃烧的家园与撕心裂肺的哀嚎。】
素停下脚步,按响门铃,没有回应。她撬开民房的锁,进入。搜索出笔和纸,快速写下给雅拉总统的信。
她扣下皮带的一颗定位器,激活后贴在电视柜的抽屉底部。将折好的信藏进液晶电视的底座里。
她转身推开门,朝着灾厄降临的方向奔去,黑袍下透出苗条的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