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梁军
李存孝走后的第三天,幽州城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备战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护城河正在加深加宽,三千民夫日夜不停,铁锹挥舞,泥土翻飞。原本只有三丈宽、一丈深的护城河,正在变成五丈宽、两丈深。
城墙下,另一批民夫正在加固墙基。巨大的青石一块块垒上去,缝隙用糯米汁和石灰填实,坚硬如铁。
城墙上,守备军的士兵们正在搬运滚木礌石。一根根粗大的圆木,一块块百斤重的巨石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垛后面。
远处,一群工匠正在赶制箭矢。木匠削箭杆,铁匠打箭头,女人们绑箭羽。流水作业,日夜不停。
陈博收回目光,看向身边的郑文远。
“郑先生,你觉得咱们的准备,够了吗?”
郑文远摇了摇头。
“不够。远远不够。”
他指着城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。
“将军,朱温的梁军,是天下最强的军队。他们打过黄巢,打过李克用,打过无数硬仗。咱们这点准备,在他们面前,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。”
陈博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那依你之见,咱们还需要做什么?”
郑文远沉思了片刻,缓缓开口:
“将军,咱们缺的不是城墙,不是滚木礌石,不是箭矢。”
“咱们缺的是——人。”
“人?”陈博看着他。
郑文远点点头。
“是。咱们现在有八千守备军,八万百姓。可朱温的梁军,少说也有五万。五万对八千,就算咱们守城,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所以咱们需要更多的人。”
陈博沉默了。
他明白郑文远的意思。
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上哪儿去招人?
郑文远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。
“将军,附近有的是人。”
他指着远处。
“往东五十里,有个镇子叫清河镇,住着两千多户人家。往西八十里,有个县城叫蓟县,有三千多户。往北一百里,还有几个村子,加起来也有上千户。”
“这些人,现在都活在刘守光的暴政下。刘守光苛捐杂税,横征暴敛,那些人早就活不下去了。只要将军派人去招,他们一定会来。”
陈博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可刘守光会让咱们招吗?”
郑文远笑了。
“将军,刘守光现在自身难保。他那一万大军全军覆没,范阳城里只剩不到两万老弱残兵。他哪还敢跟将军抢人?”
陈博沉思了片刻,猛地一拍城墙。
“好!就这么办!”
他转身看向赵大牛。
“赵大牛,你带一千人,去清河镇。告诉那里的百姓,愿意来幽州城的,本官给他们分地,分粮食,分房子。不愿意来的,也不勉强。记住,不许强拉硬拽,不许欺负百姓。”
赵大牛抱拳。
“是!”
他又看向周伯言。
“周老,您带一千人,去蓟县。一样的话,一样的事。”
周伯言点点头。
“老朽明白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
陈博重新看向城外。
郑文远说得对。
人,才是最重要的。
有了人,就有兵。
有了兵,就能守城。
有了城,就能活下去。
十天后,好消息陆续传来。
赵大牛从清河镇带回来一千五百户百姓,整整五千多人。
周伯言从蓟县带回来两千户百姓,七千多人。
加上附近村子陆续来投的,幽州城的人口,从八万一下子涨到了十万。
陈博站在城门口,亲自迎接这些新来的百姓。
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恐惧。可当他们看到城里整齐的街道、充足的粮食、和善的百姓时,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希望。
陈博走到一个老者面前。
那老者六十来岁,佝偻着背,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很大,正怯生生地看着陈博。
“老人家,您叫什么名字?”
老者颤抖着跪下。
“回将军,老汉叫王老根,这是老汉的孙子,叫王小柱。”
陈博连忙把他扶起来。
“老人家快起来。到了这儿,就是一家人了。不用跪。”
老者老泪纵横。
“将军,您真是活菩萨啊!老汉在清河镇活不下去了,刘守光的兵三天两头来抢粮,老汉一家五口,就剩老汉和这个小孙子了。要不是将军派人来招,老汉爷孙俩,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陈博心中一阵酸楚。
他蹲下身,看着那个男孩。
“小柱,你几岁了?”
男孩怯生生地说:
“八……八岁。”
陈博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八岁了,该读书了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身边的刘主簿。
“刘主簿,把这些新来的百姓登记造册。分地,分粮,分房。老人和孩子,优先安排。”
刘文才躬身。
“是!”
陈博又看向那个男孩。
“小柱,过几天,你去学堂读书。好好读,将来考个功名,让你爷爷享福。”
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将、将军,俺真的能读书?”
陈博笑了。
“能。只要你想读,就能读。”
男孩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将军,俺……俺一定好好读书!”
陈博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记住,不用跪。在幽州城,谁都不用跪。”
男孩站起身,用力点了点头。
陈博转身离去。
身后,那些新来的百姓,一个个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哭声。
那是感激的哭声。
那是希望的哭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新来的百姓被安置妥当,分到了土地和粮食。男人们下地干活,女人们在家织布,孩子们去学堂读书。幽州城,一天比一天热闹。
守备军也在扩编。
新招的兵员,加上原来的八千,现在已经有一万二千人。周伯言日夜操练,把他们练得有模有样。
城墙加固好了,护城河挖好了,滚木礌石堆满了墙头,箭矢装满了库房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可陈博的心,却始终悬着。
因为时间,越来越近了。
两个月后的一天,探子飞马来报。
梁军来了。
五万大军,由朱温手下第一大将王彦章率领,已经从魏州出发,直奔幽州而来。
预计十天后抵达。
消息传来,整个幽州城都震动了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那条官道的方向。
魏无涯、周伯言、郑文远、赵大牛、刘主簿,都站在他身后。
“大人,”魏无涯开口,“咱们怎么办?”
陈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远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着这些跟着自己的人。
“魏老,周老,郑先生,赵大牛,刘主簿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
“这一仗,是咱们来到这个乱世后的第一场硬仗。”
“打赢了,幽州城就能站稳脚跟。”
“打输了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打输了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死亡。
意味着他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,都将化为乌有。
“大人,”赵大牛上前一步,满脸坚定,“您放心,小人一定拼死守城!绝不让梁军踏进幽州一步!”
陈博看着他,笑了。
“赵大牛,本官不要你拼死。本官要你活着。”
赵大牛愣住了。
“活着?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活着,才能继续打仗。活着,才能看见胜利。活着,才能有一天,跟着本官一起,走出幽州,横扫天下。”
他扫视着众人。
“你们也一样。”
“都要活着。”
众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齐齐跪倒。
“愿随将军,同生共死!”
陈博把他们扶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现在不是跪的时候。”
他转身,看向城外。
“十天后,梁军就到。”
“这十天,咱们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”
“准备。”
“准备到最好。”
“准备到万无一失。”
十天后,梁军如期而至。
五万大军,浩浩荡荡,从地平线上涌来。旌旗遮天,刀枪如林,战马嘶鸣,脚步声震天动地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,见过的最强大的敌人。
王彦章。
这个名字,他在史书上见过。
五代十国第一名将,骁勇善战,用兵如神。他手中的铁枪,重达八十斤,天下无敌。
而他身后,是五万梁军。
是他一手练出来的百战精兵。
“大人,”周伯言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一仗,不好打。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军队,越走越近。
城墙上,一万二千守备军严阵以待。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紧张,也带着坚定。
城下,十万百姓已经被疏散到城中各处。学堂变成了临时医馆,粮库被严密看守,水井被专人把守,防止敌人投毒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就等开战。
梁军在城外五里处停下,开始安营扎寨。
一个时辰后,一骑快马从梁军营中冲出,直奔城下。
那是王彦章派来的使者。
“城上的人听着!”那使者高声喊道,“我家将军说了,只要你们开城投降,保你们全城性命!否则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个使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身边拿起一张弓,搭上一支箭。
嗖——
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那使者的马前,入地三尺。
那使者吓了一跳,脸色煞白。
陈博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,冷得像冰:
“回去告诉王彦章——要打,就来打。”
“说这些废话,没用。”
那使者脸色铁青,拨马就跑。
城墙上,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陈博放下弓,面色平静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恶战,还在后面。
当天夜里,梁军开始攻城。
王彦章用兵,果然名不虚传。他不像刘守文那样轻敌冒进,而是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
第一夜,他只派了三千人试探攻城。
三千人,扛着云梯,举着盾牌,喊着号子,向城墙冲来。
城墙上,箭如雨下。
梁军死伤惨重,却依旧往前冲。
有人冲到墙根,架起云梯,往上爬。
城墙上,滚木礌石倾泻而下。
云梯被砸断,人也被砸成肉泥。
一个时辰后,三千梁军死伤过半,狼狈退去。
城墙上,又是一阵欢呼。
可陈博的眉头,却皱了起来。
因为王彦章,只是在试探。
他在试探城里的兵力,试探城防的弱点,试探守军的士气。
真正的攻击,还没开始。
果然,接下来的三天,王彦章夜夜攻城。
每一次,都是不同的方向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打法。
有时是东门,有时是西门,有时是南门。有时是半夜,有时是黎明,有时是黄昏。有时用云梯,有时用冲车,有时用投石机。
守军疲于奔命,日夜不休。
第四天夜里,王彦章终于发动了真正的进攻。
这一次,他投入了整整两万人。
两万人,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城。
东门,西门,南门,北门——每一座城门,都有数千人猛攻。
城墙上,箭矢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,可梁军太多了,杀都杀不完。
有人爬上城墙,和守军展开肉搏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陈博站在城楼上,指挥着战斗。
他身边,魏无涯和周伯言拼死护卫。
“大人,东门快撑不住了!”有人来报。
“西门也危险了!”
陈博咬着牙,看向郑文远。
“郑先生,咱们还有预备队吗?”
郑文远摇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全部顶上去了。”
陈博沉默了一瞬,忽然转身,拔出腰间的刀。
“魏老,周老,跟本官走。”
魏无涯一愣。
“大人,您要去哪儿?”
陈博一字一字道:
“去东门。”
“大人!”周伯言拦住他,“您不能去!东门最危险——”
陈博看着他,目光如炬。
“周老,本官的兵在那里。本官不去,谁去?”
他推开周伯言,大步向城下走去。
身后,魏无涯和周伯言对视一眼,快步跟上。
东门。
城墙已经被攻破了一个缺口,无数梁军正从那个缺口往里涌。
守军拼死抵抗,可人数太少,节节败退。
陈博赶到的时候,正好看见一个梁军校尉,举刀要砍向一个守备军士兵。
他猛地冲上去,一刀将那校尉劈翻在地。
那个士兵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大、大人?!”
陈博没有理他,举刀高喊:
“守备军的兄弟们,本官来了!”
“跟着本官,把他们杀回去!”
守军看见他,士气大振。
“大人来了!”
“杀!”
他们怒吼着,跟着陈博冲向缺口。
一场惨烈的肉搏战,在缺口处展开。
陈博浑身浴血,一刀一刀砍向敌人。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,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。他只知道,不能退。
退一步,城就破了。
城破了,人就没了。
人没了,一切就都没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缺口处的梁军终于被击退了。
陈博拄着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身上有七八处伤,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胸口,血流如注。
“大人!”魏无涯冲过来,扶住他。
陈博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城墙外面。
梁军正在退去。
天边,露出一抹鱼肚白。
天亮了。
这一夜,终于过去了。
城墙上,守军们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,失声痛哭。
陈博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转过身,看着城外那片尸山血海。
梁军死了至少三千人,守军也死了七八百。
惨胜。
可毕竟是胜了。
“大人,”魏无涯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咱们守住了。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守住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座梁军大营。
营中,旌旗依旧飘扬,士气依旧旺盛。
他知道,王彦章不会善罢甘休。
下一次进攻,会更猛烈。
可他也不怕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因为他的兵还活着。
因为这座城,还在。
【未完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