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3月18日,下午。
陆沉蹲在福利院后院的墙角,看蚂蚁。
蚂蚁排成一列,往墙根的缝隙里爬。每只蚂蚁都扛着一点白色的东西,可能是卵,可能是食物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他喜欢看蚂蚁。蚂蚁不会问他问题,不会说他奇怪,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。蚂蚁只是爬,一直爬,爬到自己该去的地方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陆沉抬起头。
阳光太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。逆着光,脸看不清楚,只看见一个轮廓,瘦,肩膀微微佝偻着。
那个人蹲了下来,这下看清了。
是那个穿旧棉袄的男人。路灯底下那个。福利院门口那个。
近处看,他比陆沉想的要老一些。五十多岁,或者六十?脸上有皱纹,眼睛很深,很黑,像两口水井。嘴唇很薄,抿着,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。
陆沉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男人也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队蚂蚁。蚂蚁还在爬,绕过他的鞋,继续往墙根爬。
“它们在搬家。”男人说,“要下雨了。”
陆沉抬头看天。天是灰的,但没有要下雨的样子。他又低头看蚂蚁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男人问。
陆沉想了想,说:“陆沉。”
“陆沉。”男人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沉得住气。”
陆沉不知道什么叫“沉得住气”。他看着男人的脸,问:“你是他们的人吗?”
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很细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陆沉看见了。
“他们?”男人问,“谁是‘他们’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盯着男人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什么。
男人也盯着他。两双眼睛对视着,谁也不眨。
最后是男人先笑了。不是真的笑,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不是他们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看你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看我?”
“因为你看得见他们。”
陆沉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承认他看得见。不是说他“胡思乱想”,不是说“没有那种东西”,而是说“你看得见他们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陆沉问。
男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又摸出火柴,划燃,点上。
烟雾升起来,被风吹散。
“你画的画,”他说,“那些眼睛。李敏老师扔掉的。”
陆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。
“我看见她在扔。”男人说,“垃圾桶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翻垃圾桶?”
男人又笑了笑,这次嘴角动的幅度大了一点。“因为我想知道,你画了什么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。妈妈说过,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。但这个人知道那些眼睛。他知道。
“你也能看见他们吗?”陆沉问。
男人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他脸前散开,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但我认识能看见的人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?”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队蚂蚁看了很久,蚂蚁已经快爬完了,最后几只正匆匆忙忙往墙缝里钻。
“你觉得他们是什么?”男人反问。
陆沉认真地想了想。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们穿灰衣服,脸看不清,没有影子。他们一直在看我。有时候在窗户外面,有时候在门后面,有时候在床底下。他们不说话,就是看。”
“你害怕吗?”
陆沉想了想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以前害怕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害怕了。他们一直都在,习惯了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也许是欣赏,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记不记得,”男人说,“第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?”
陆沉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好像一直都看得见。很小的时候就有。”
“你妈妈知道吗?”
陆沉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带我去看过医生。医生说我想象力太丰富。”
男人没有说话。
“她后来不问了。”陆沉继续说,“我问她能不能看见,她说不能。我问她是不是我眼睛有问题,她说不是。我问她那他们到底是什么,她就不说话了。”
男人的烟抽完了。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,把烟蒂装进自己口袋里,没有随手扔。
“你妈妈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你眼睛没问题。”
“那他们到底是什么?”
男人站起来。陆沉仰起头看他,阳光又刺眼了,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“这个问题,”男人说,“要你自己找到答案。”
陆沉有点失望。他以为这个人能告诉他。
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男人低下头,看着他,“他们不是鬼,也不是妖怪。他们是人。只是和你不太一样的人。”
“人?”陆沉愣住了,“可是他们没有影子——”
“有些东西,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样。”男人打断他,“你看见的,不一定就是真的。你没看见的,不一定就不存在。”
陆沉听不懂。他太小了,听不懂这种绕来绕去的话。
但他记住了。
“你以后还会来吗?”陆沉问。
男人想了想,说:“也许。在你需要的时候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需要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往院子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有时候,看见怪物的人,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。我叫老金,以后我还会来的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陆沉蹲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记住了。
很多很多年以后,当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,他已经老了。
......
......
那天晚上,陆沉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的一段。
他写得很慢,有些字不会写,就用拼音代替。铅笔头太短了,捏着有点费劲,但他还是写完了。
“1987年3月18日。今天见到那个人。穿棉袄的。他说他叫什me不知道。他知道我画的画。他说他们不是鬼,是人。他说我看jian的不一定是真的。他说有时候看见怪wu的人,自己才是真的怪wu。我不ming白。但我会记住。他以后还会来。在我需yao的时候。”
写完这些,他又在最后画了一个新的符号。
一个人形。但人形里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这是他给那个人的符号。
一个需要被解答的问题。
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,躺平。
窗外有风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他侧过头,往窗户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窗户外面没有人。只有树影在晃。
他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他一直在想那句话——“有时候,看见怪物的人,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”。
什么意思?
什么叫“真正的怪物”?
他是怪物吗?
妈妈从来没说过他是怪物。她只是叹气,只是不说话了。但怪物是会让人害怕的。妈妈害怕他吗?
他想不出来。
也许那个人下次来的时候,可以问问他。
如果他还来的话。
......
......
第二天早上,陆沉是被吵醒的。
宿舍里乱成一团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生活老师在喊什么。
他坐起来,揉揉眼睛,看见张伟站在门口,一脸兴奋。
“有人死了!”张伟喊,“看大门的吴爷爷,死了!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吴爷爷。就是那个每天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的老头。有时候陆沉从门口过,他会抬起头看一眼,然后又低下去。从来没说过话。
怎么死的?
他穿上衣服,跟着别的孩子往外跑。
福利院大门口围了一大圈人。工作人员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。吴爷爷躺在地上,盖着白布,只露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灰白灰白的,像冬天冻过的土。
陆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只手。
他想起昨天下午,那个穿棉袄的男人走的时候,好像就是从这边出去的。他会不会看见了什么?
“让开让开!”有人喊,“都回宿舍去!”
孩子们被赶回去了。
陆沉往回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警察正在和福利院院长说话。他听见几个词:“……凌晨……心脏病……没有外伤……”
院长点点头,脸色很难看。
陆沉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半路,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昨晚,他看窗户的时候,窗户外面没有人。
但他没看大门口。
......
......
那天晚上,陆沉又醒了。
不是被冻醒的。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就像有人在盯着他看。不是灰袍人的那种盯着,是另一种。
他睁开眼睛。
月光很亮。屋子里很安静。别的孩子都在睡觉。
他侧过头,看窗户。
窗户外面没有人。
他又看门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灯的光。
他躺平,盯着天花板。
那个感觉还在。有人在看他。不是外面,是……
里面?
他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每一张床都在原来的位置。每一个孩子都缩在被窝里。没有什么异常。
他低头看枕头。
枕头底下,那本笔记本还塞着。他摸了摸,还在。
他掀开枕头,把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。
月光照在本子上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能看清楚。他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,看了看那个人形加问号的符号。
然后他翻到空白页,又写了一行字:
“1987年3月19日。看大门的吴爷爷死了。昨晚可能有什么事情。我不知道。但他们昨晚没来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又写了一句:
“他们没来,是不是因为吴爷爷?”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写。就是突然想到的。
他把笔记本塞回去,躺下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里。
他闭上眼睛之前,突然想起那个人的话:
“你看见的,不一定就是真的。你没看见的,不一定就不存在。”
什么意思?
吴爷爷死了。他没看见。
但那个人说,没看见的不一定不存在。
所以,吴爷爷的死,是不是和什么他没看见的东西有关?
他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要记的东西,又多了一样。
不只是他们来的时候。
还有他们不来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