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转机
血战之后的第三天,幽州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。
城墙上,守军们轮流休息,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。城下,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,搬运伤员,运送箭矢,烧水做饭。就连七八岁的孩子,也在帮着大人们搓麻绳、绑箭羽。
陈博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外那座梁军大营。
三天了,王彦章没有再发动进攻。
这不是好事。
以王彦章的作风,他一定在准备着什么。
“大人,”郑文远走到他身边,面色凝重,“探子来报,梁军后方又来了两万人。”
陈博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两万人。
加上原来的五万,就是七万。
七万对一万二。
这仗,怎么打?
“还有吗?”
郑文远犹豫了一下,继续说:
“探子还说,王彦章在调集投石机。至少有五十架。”
陈博的心沉了下去。
投石机。
那玩意儿,能把几十斤重的石头扔到城墙上。城墙再坚固,也经不起连续轰击。
“大人,”郑文远看着他,“咱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陈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大营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着郑文远。
“郑先生,你说,王彦章有没有弱点?”
郑文远愣了愣。
“弱点?”
“对。是人就有弱点。王彦章再厉害,也是人。他有什么弱点?”
郑文远沉思了片刻,缓缓开口:
“王彦章此人,骁勇善战,用兵如神。可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”
陈博看着他。
“什么弱点?”
“骄傲。”
郑文远一字一字道:
“他太骄傲了。他打了太多胜仗,从来没输过。他觉得天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将军那一夜亲自上阵,把他的人从缺口赶出去——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。”
“他现在一定恨你入骨。”
陈博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继续说。”
郑文远指着远处的梁军大营。
“以王彦章的脾气,他一定会想亲手打败你,亲手攻下幽州城。他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,也不会接受任何妥协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陈博接过话头:
“所以,只要本官在,他就会一直攻下去。直到城破,或者他自己死。”
郑文远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陈博沉默了。
他知道郑文远想说什么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——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天机推演看到的画面,除了朱温大军南下,还有别的。
他催动天机推演。
视野中,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十天后,梁军大营中,王彦章接见一个神秘来客。
那人穿着黑色斗篷,看不清面目。可他的身后,跟着一群契丹骑兵。
画面消失。
陈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契丹人?
王彦章和契丹人勾结?
他看向郑文远。
“郑先生,契丹人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郑文远想了想。
“探子来报,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正在集结兵力,可能要南下。”
陈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契丹人南下。
王彦章和契丹人勾结。
这两件事,会不会有关联?
如果契丹人从北边来,王彦章从南边攻,幽州城腹背受敌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郑先生,你说,王彦章会不会和契丹人勾结?”
郑文远愣住了。
“勾结?王彦章是梁军大将,契丹人是大梁的死敌,他们怎么会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,脸色变了。
“除非——”
陈博看着他。
“除非什么?”
郑文远的声音有些发抖:
“除非朱温已经和契丹人达成了协议。”
“朱温要灭晋,需要契丹人牵制李克用。契丹人要南下,需要朱温的支持。他们一拍即合,各取所需。”
“而幽州,就是他们送给契丹人的见面礼。”
陈博听完,沉默了。
他想起史书上的一段记载。
朱温称帝后,曾派使者出使契丹,与耶律阿保机约为兄弟。后来契丹人南下,朱温坐视不管,任由他们抢掠。
原来,根子在这儿。
“大人,”郑文远看着他,面色凝重,“如果契丹人真的来了,咱们就完了。”
陈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梁军大营,目光越来越深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让郑文远心里一紧。
“大人?”
陈博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郑先生,你说,如果契丹人真的来了,王彦章会怎么办?”
郑文远想了想。
“他肯定会配合契丹人,两面夹击。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对。可他忘了,契丹人,也不是好对付的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
“如果契丹人发现,王彦章根本攻不下幽州城,他们会怎么做?”
郑文远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他们会——”
“会怀疑王彦章的能力。”陈博接过话头,“会怀疑朱温的诚意。甚至会怀疑,这个所谓的‘盟友’,到底值不值得信任。”
“契丹人不是傻子。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命,押在一个靠不住的盟友身上。”
郑文远明白了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拖?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拖。拖到契丹人来。拖到王彦章和契丹人之间出现裂痕。拖到他们互相猜忌,互相提防。”
“那时候,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郑文远看着他,眼中满是敬佩。
“将军英明。”
陈博摇摇头。
“英明什么?这只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远处的梁军大营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咱们只守不攻。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拖到最后一刻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幽州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。
白天,梁军攻城。投石机轰隆隆地响,巨石砸在城墙上,震得整个城墙都在颤抖。
夜里,守军抢修城墙。百姓们搬石头、和泥巴、垒墙垛,彻夜不停。
日复一日。
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,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。可没有人退缩,没有人逃跑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退一步,就是死。
城破之日,就是所有人的死期。
第五天,梁军的投石机终于轰开了城墙的一角。
一个巨大的缺口,出现在东门附近。
王彦章大喜,立刻派兵猛攻。
陈博带着预备队,亲自守在缺口处。
血战,从中午打到黄昏。
守军死伤无数,可缺口,愣是没让梁军踏进一步。
天黑时,梁军终于退去。
陈博浑身浴血,瘫坐在缺口旁。
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,最深的一道在腿上,差点伤到骨头。
魏无涯冲过来,撕下衣襟给他包扎。
“大人,您不能再这样了。再这样下去,您会死的。”
陈博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魏老,本官死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城墙上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的士兵。
“他们都还在,本官怎么能死?”
魏无涯沉默了。
他知道,劝不动陈博。
这个人,倔得很。
第七天夜里,探子来报。
契丹人来了。
三万铁骑,已经从北边越过长城,直奔幽州而来。
最多三天,就能到。
消息传来,整个幽州城都震动了。
腹背受敌。
这是最坏的情况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三天。
三天后,契丹人就会到。
到时候,七万梁军从南边攻,三万契丹骑兵从北边攻。一万二千守军,要面对十万敌人。
这是死局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反而冷静下来了。
“郑先生。”
郑文远上前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契丹人来了,王彦章会怎么做?”
郑文远想了想。
“他肯定会派人去和契丹人联络,约定同时进攻。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那你说,如果本官派人去契丹人那边,告诉他们一件事,他们会怎么做?”
郑文远愣住了。
“什么事?”
陈博看着他,一字一字道:
“告诉他们,王彦章答应他们的粮草,根本拿不出来。”
“告诉他们,王彦章根本攻不下幽州城。”
“告诉他们,朱温这个盟友,根本靠不住。”
郑文远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大人,您是说——离间?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对,离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北方。
“契丹人不是傻子。他们南下,是为了抢粮抢钱抢女人,不是为了帮朱温打仗。如果让他们发现,跟着王彦章根本捞不到好处,他们会怎么做?”
郑文远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他们会——撤退?”
陈博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但他们会犹豫。会观望。会等等看。”
“只要他们犹豫一天,咱们就多一天时间。”
“只要他们观望一天,王彦章就不敢全力攻城。”
“只要他们等等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
“就有变数。”
郑文远看着他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这个人的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
在这种绝境下,居然还能想出这种办法。
“大人,让谁去?”
陈博想了想。
“让周老去。”
周伯言上前一步。
“大人?”
陈博看着他。
“周老,您以前和契丹人打过仗,懂他们的话,也懂他们的心思。您去最合适。”
周伯言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老朽明白了。”
陈博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信任。
“周老,您记住,您不是去求他们。您是去告诉他们一个事实。”
“什么事实?”
陈博一字一字道:
“告诉契丹人,王彦章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告诉契丹人,只要他们愿意等,这幽州城里的粮食,可以分他们一半。”
“告诉契丹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
“陈博,愿意和他们做朋友。”
周伯言看着他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良久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老朽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他知道,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赢了,幽州城就能活。
赌输了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
三天后,契丹人到了。
三万铁骑,黑压压一片,驻扎在幽州城北二十里处。
他们没有立即攻城,而是派了一个使者进城。
那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契丹贵族,会说汉话,态度倨傲。
“陈将军,我们可汗说了,只要你开城投降,把城里的粮食和女人献出来,可汗可以饶你不死。”
陈博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却让那使者心底发寒。
“你们可汗,是不是还等着王彦章一起攻城?”
使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陈博继续说: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可汗——王彦章攻了半个月,连城墙都没爬上来。他根本攻不下幽州城。”
“你们跟着他,什么也捞不到。”
使者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、你胡说!”
陈博摇摇头。
“本官是不是胡说,你们可汗心里有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使者面前。
“本官有一句话,要你带给你们可汗。”
使者看着他,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。
陈博一字一字道:
“只要你们愿意等,等本官打败王彦章,幽州城里的粮食,分你们一半。”
“本官说话,一言九鼎。”
使者愣住了。
他看着陈博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陈博的脸上,只有平静。
那种平静,让他心底发寒。
他匆匆拱了拱手,转身就走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个使者骑马远去。
郑文远走到他身边。
“大人,您说,契丹人会信吗?”
陈博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陈博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郑先生,这世上,有些事,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愿不愿意信。”
“契丹人愿意相信王彦章能赢,是因为他们想抢东西。”
“可如果让他们发现,跟着王彦章根本抢不到东西,他们就会换一个人信。”
“本官现在,就是那个新的人。”
郑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契丹人没有攻城。
第三天,也没有。
王彦章急了。
他派人去契丹大营质问,契丹人推说粮草未到,要等几天。
王彦章气得跳脚,可又无可奈何。
他只能继续攻城。
可攻势,明显弱了下来。
因为他知道,契丹人在观望。
如果他攻不下幽州城,契丹人可能真的会倒向陈博。
那他王彦章,就成了笑话。
陈博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那座梁军大营。
营中的攻势,一天比一天弱。
他知道,自己的计划,奏效了。
“大人,”郑文远满脸喜色,“契丹人真的在观望!咱们有救了!”
陈博点点头。
可他脸上的笑容,却没有持续太久。
因为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契丹人不是傻子。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。
总有一天,他们会做出选择。
到时候,要么帮自己,要么帮王彦章。
如果是前者,幽州城就能活。
如果是后者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
“郑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去契丹大营,告诉他们的可汗——本官想亲自见他一面。”
郑文远愣住了。
“大人,您要去契丹大营?”
陈博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可那是龙潭虎穴——”
陈博打断他。
“正因为是龙潭虎穴,本官才要去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座契丹大营,目光坚定。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
两天后,陈博带着魏无涯,出现在契丹大营外。
营门前,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列队而立,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们。
陈博面不改色,大步向前。
走到营门前,他停下脚步,高声喊道:
“大周幽州知州陈博,求见契丹可汗!”
片刻后,营门大开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虬髯的中年男人,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正是契丹可汗——耶律阿保机。
“你就是陈博?”
陈博抬起头,看着这个将来要建立辽国的男人。
他催动气运之眼。
【姓名:耶律阿保机】
【年龄:三十五岁】
【气运值:98(帝王之命)】
【命格:雄才大略,野心勃勃,一代枭雄】
【因果业力:前世为草原霸主,因杀戮过重,今世虽能成就霸业,却不得善终】
【当前状态:此人正在观察你,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他浪费时间】
陈博收回目光,拱了拱手。
“正是在下。”
耶律阿保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赏,也有审视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,居然敢一个人来本汗的大营。”
陈博也笑了。
“可汗敢见在下,在下为什么不敢来?”
耶律阿保机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好!好一张利嘴!”
他拨马转身。
“跟本汗来!”
陈博跟着他,走进契丹大营。
一场决定幽州命运的会谈,即将开始。
【未完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