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阁下来此一游,意欲何为?”
那人放下手里的剑,缓步走到苏幕眼前。
他没有回答苏幕的问话,而是定定的看着他,然后忽然笑了,盯着苏幕的眼睛反问。
“你又为什么来?”
苏幕抬眼望向他,也笑了。
“不是阁下邀我来的吗?”
没等对方回答,他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“别说我是个符师,就是普通灵师也不会无缘无故做梦,更别说还是记不得缘由的噩梦。从听说这个村子,到我仿佛受到了指引一般非要过来一探究竟,我只接触了来仁和北修。敢问阁下,对他们俩做了什么?是毒?还是咒?”
“就没有可能是他们俩背叛你,故意帮我诱你前来的?”
对方没有否认是自己引诱苏幕前来,只是听完他的话后,眼里都是意味深长,微微抬起下颌,表情很是笃定。
“只要筹码够高,没有人会一直忠诚。”
“是吗....”
没有想象中的沉思苦想,苏幕的表情很是淡定。
他左右环顾了一下,瞄准了旁边一块足够大的石头,慢慢走过去坐下。将气息喘匀后,这才继续道:“能让他们背叛我的筹码,我还真是有些好奇。”
看着他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漫步的闲适,对方挑挑眉。
“你不信?”
“我信有人帮你。”
出乎对方的预料,苏幕的反应实在是平淡的令人心惊。
“但我不信他会背叛我。”
说着他又话锋一转,看着对方明显惊愕的表情,说出了更让他震惊的话。
“或者说,我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背叛。”
被阵法笼罩的村子,别说生机,连自然之力都似乎被静止下来。
原本就压抑的气氛,随着苏幕这三句话变得更加窒息。
他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,面色上稳如泰山,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。
“北...修”
良久过后,对方终于开了口。
“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。”
他看着苏幕似笑非笑:“听说这名字是你起的?”
对于他强行换话题的行为苏幕表示默许,甚至没有追问他是听谁说的。只是点点头,顺着他的问题回答道。
“北林积修树,我从小就喜欢这句话。”
“是吗.....你也喜欢....”
他似乎在追忆着什么,苏幕没有打断他的思绪,就那么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后,他又问道:“从你进来到现在,都没问过我是谁。”
苏幕很配合:“敢问阁下如何称呼?”
对方失笑,看着苏幕的眼色都带了几分喜欢。
“凡人皆有名姓,然上古血脉传承之族,常为嫡系子弟赐‘灵讳’。以此暗合天地气运。”
“而我的灵讳,却不是家族长辈所赐,而是一位对我来说,曾经比至亲之人,甚至比我自己都更为重要的好友所取。”
他盯着苏幕,意味不明地说出了自己的灵讳。
“我的灵讳是,北修。”
在苏幕不由自主瞪大的眼瞳中,眼前人继续道。
“本尊允许你如此称呼我。”
北修.....
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咒,在死寂的村落中回荡,狠狠撞入了苏幕的心神。
他脸上的从容与玩世不恭瞬间凝固,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,连呼吸都滞涩了一瞬。
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苏幕强大的心志便强行将翻涌的思绪压下。他眼底的波澜迅速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。
轻轻吸了口气,仿佛要将周遭粘稠压抑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,借此驱散那名字带来的诡异感。
“呵……”
苏幕轻笑出声,打破了因那个名字而带来的窒息沉默,他抬眼看向自称“北修”的男子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以阁下的身份,用这种挑拨离间、故弄玄虚的招数,不觉得有些自降身价吗?”
对于苏幕如此快速地从震惊中恢复并反将一军,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。他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饶有兴致地向前踱了半步,微微歪头,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:
“哦?你以为……我是什么身份?”
他似乎在期待苏幕的答案,那深邃眼眸中沉淀的万载沧桑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,流淌着探究与玩味。
苏幕没有丝毫犹豫,迎着对方的目光,清晰而笃定地吐出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许久的名号:
“荒主。”
两个字,掷地有声。
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瞬。荒主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,但那并非被戳穿的不悦,而是一种……终于等到答案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那眼神中的意味,已然说明了一切。
“有意思。”
荒主轻轻抚掌,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。
“你是如何发现的?仅凭这些……”
他随意地挥手指了指周围那些被灰色能量丝线缠绕、定格在绝望瞬间的村民。
“……微不足道的痕迹?”
苏幕的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‘雕塑’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悲悯。
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荒主身上后,他语气平稳,却带着洞察本质的锐利。
“他们的状态,与我曾经在明晦之气感受到的不祥与沉沦,本质极为相似。只是这里的力量更加凝练,更加……具有针对性和控制性。能将明晦之气运用到如此精妙而诡异的地步,除了与这股力量纠缠最深、并且意图掌控它的‘荒主’,我想不出第二人。”
“敏锐,相当敏锐。”
荒主赞叹道,那语气仿佛在夸奖一件杰出的艺术品。
“不愧是身负混沌灵丹,又被扶桑如此看重的人。你对力量本质的感知,远超寻常修士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极具诱惑力,如同深渊在向旅人招手。
“既然你已猜到我的身份,也见识到了这股力量的冰山一角……那么,苏幕,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?”
“加入你们?”
苏幕眉梢微挑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有纯粹的探究。
“给我一个理由。至少也该告诉我,你们‘荒’组织,所求为何?总不会是为了荼毒生灵,制造更多如眼前这般的惨剧吧?”
“荼毒生灵?”
荒主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神情,那神情中混杂着嘲讽、怜悯,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“你所认知的惨剧,或许在另一个层面,是另一种形式的解脱与新生。至于我所求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仿佛穿透了苏幕,望向了无尽遥远的过去,声音也变得悠远而深沉:
“小苏幕,你可知晓,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,真正的模样是什么?你所修炼的灵力体系,你所认知的强者巅峰,或许……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,或者说,一个无奈的残骸。”
苏幕心中一动,知道对方终于要切入正题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静静地看着荒主,示意他继续。
这种关乎世界本源的秘辛,正是他一直以来追寻的真相。
荒主对苏幕的沉静颇为满意,他缓缓踱步,声音如同古老的编钟,敲响在死寂的村落中。
“你可知,在万载乃至更久远之前,玄灵大陆的修炼体系,并非如今这般,以九级灵圣为终点。”
苏幕眼神微凝:“九级之上,尚有境界?”
他想起父亲苏玄凌晋升九级时引来的神之领域使者,想起凌落强行吞噬晋升九级后的失控,心中已有猜测。
“不错。”
荒主颔首,“九级之上,是为‘神域’。超脱凡俗,踏足神之领域,与天地同寿,法则共鸣。”
神域!苏幕心中震动,这个名字与他所知的那个更高位面“神之领域”隐隐对应。
似乎预判了他的所思所想,荒接着说道:
“本尊所说的神域,可不是现在过家家一样的神之领域。”
“而是,九级之上,掌控某处天地规则的,真神之所。”
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沉重的阴霾。
“欲登神域,必经‘灵体重塑’之劫。褪去凡胎,凝聚神躯。这个过程,并非完美无瑕。它在萃取生命精华、凝聚神性法则的同时,亦会产生大量驳杂不纯的负面力量与……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、贪婪、绝望等种种负面情绪。”
“这些负面力量与情绪,并不会随着晋升成功而消散。”
荒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。
“它们被剥离出来,如同无法降解的剧毒,飘荡于天地之间,沉淀于世界本源之中。万年,数万年,随着一位位惊才绝艳之辈成功踏足神域,这些‘杂质’越积越多,越聚越厚……”
苏幕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后面的事情。
“终于,量变引发质变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史诗般的沉重。
“一场席卷整个玄灵大陆的浩劫爆发了。天地失衡,法则紊乱,那些积攒了无数岁月的负面力量与情绪彻底失控,它们相互纠缠、融合,形成了一种足以侵蚀万物、扭曲心智的恐怖存在——也就是你现在所知的,明晦之气。”
苏幕星眸中光芒闪烁,他回想起在九幽玄冥境净化那些晦气时的感受,那种阴冷、死寂、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黑暗念头的特性,与荒主所描述的负面情绪聚合体,何其相似!
“明晦之气游荡世间,所过之处,生灵涂炭,文明倾覆。它放大欲望,滋生邪恶,将繁华化为废墟,将善良扭曲成疯狂。”
荒主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,语气平淡,却更显残酷:“你所见的,不过是它力量影响下,最微不足道的一种表现形式。”
“那么,那些成功晋升神域的……永生者们呢?”
苏幕敏锐地抓住了关键:“他们对此,就毫无作为吗?”
“问得好。”
荒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他们发现了这个由自己制造的灾难。一部分人,心中尚存愧疚与责任,认为应当弥补过错,设法净化明晦之气,挽救这个世界。而另一部分人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:“则认为下界生灵如同蝼蚁,生死幻灭皆是自然规律。他们既已超脱,便不该再插手凡俗之事,顺其自然,任其自生自灭便是。”
“就在这两派争执不休,甚至为此爆发冲突之时。长期与明晦之气抗争的人族之中,诞生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。他们天生不受明晦之气侵蚀,甚至…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引导、控制这股可怕的力量!他们被视为希望的曙光,被人尊称为——‘混沌之子’。”
混沌之子!
这个名字让苏幕的心脏猛地一跳,他体内的混沌灵丹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发热。
“这两位混沌之子,最终选择了站在那派愿意负责的永生者一边。”
说到这里,荒主抬手摘下了一片半落的树叶,轻轻一捻,看着它化为尘烟飘散而下。
他低眸望着那星星点点的烟尘,继续道:“一场为了拯救世界,却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世界崩坏的惊天大战爆发了。永生者之间的内战,其威能足以撕裂苍穹,撼动大地。最终,大部分永生者陨落,神域凋零。”
“然而,讽刺的是,”
他再次抬眼看向苏幕,语气带着深深的嘲弄。
“大量永生者的陨落,他们消散的神性力量与残存的负面情绪,非但未能平息明晦之气,反而如同火上浇油,使得明晦之气的力量变得更加狂暴、更加难以控制。”
“幸存下来的混沌之子与少数永生者,几经周折,终于找到了一个有可能彻底净化明晦之气的方法。”
苏幕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什么方法?”
“世间诸事,最难求的就是圆满。”
荒主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幕,故意让声音低沉下来,听在人的耳朵里都带着一种命运的沉重感。
“想要彻底净化明晦之气,需要一个祭品……一个承载了混沌本源,并且心甘情愿牺牲自我,在纯粹生机之力的帮助下,将自身化作净化之源的祭品。而这个人选,只能是两位混沌之子中的一位。”
苏幕屏住了呼吸,他已经预感到了故事的结局。
“两位混沌之子,一人愿意牺牲。而另一人……”
荒主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幕身上,那眼神复杂难明,带着一种穿越万古的审视与难以言喻的怨恨。
“另一人,他畏惧死亡,贪恋权柄与力量。他欺骗了他的同伴,利用了他的信任,在最后的关键时刻,导致了净化仪式的彻底失败。”
荒主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:
“那个背弃了誓言,欺骗了同伴,导致世界至今仍被明晦之气侵蚀,万载沉疴难起的混沌之子,就是你们苏家的先祖——苏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