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七日之限
旅馆房间的窗帘很厚,但挡不住正午的阳光。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看了一个小时。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沉甸甸的,又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“阳哥,”胖子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塑料袋,“吃饭了。楼下买的盒饭,红烧肉,你爱吃的。”
我没动。
“多少吃点。”他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一天了?
我从昨晚被救出来,到现在,已经一天了?
“苏雨薇那边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腿打了石膏,医生说至少得躺一个月。”胖子在床边坐下,“但她精神还好,一直在查资料。对了,她让我告诉你,她昨晚接了个奇怪的电话。”
我坐起来:“什么电话?”
“一个陌生号码,声音处理过的,听不出男女。”胖子压低声音,“电话那头说:‘苏学姐,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’”
我后背一凉。
苏雨薇的父亲,是校史馆的老管理员,三个月前去世的。死因是心脏病突发,抢救无效。
“她怎么回?”
“她说:‘你知道什么?’对方就笑了,说:‘我知道他是被一本书杀死的。’然后电话就断了。”
一本书?
我想起李静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,最后一页的空白。
“她查了吗?”
“查了,但没头绪。”胖子摇头,“她父亲的遗物都整理过了,没什么特别的书。倒是有一本工作笔记,但里面都是校史馆的日常记录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我盯着盒饭里油汪汪的红烧肉,突然没了胃口。
“墨七呢?”
“在隔壁房间,接墨家的电话。”胖子说,“好像祖宅那边出事了。”
话音未落,隔壁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
我和胖子对视一眼,冲出去。
墨七的房门开着。他站在房间中央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墨七慢慢抬起头。他眼睛通红,表情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“他们死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墨文远,墨清韵。”墨七声音嘶哑,“在祖宅的困龙阵里,自尽了。用墨家的禁术‘燃魂’,烧得干干净净,连灰都没剩下。”
我和胖子都愣住了。
“自杀?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七弯腰捡起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,“家主传话来说,他们在阵里留下一封血书,用血写在道袍上。只有一行字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门已开,速归。”
房间里死寂。
“门已开?”我重复,“生门开了?什么时候?”
“血书没写。”墨七摇头,“但家主派人去看了镇魂碑。文华楼那块,裂缝在扩大,里面的饕餮核心在发烫。西门那块,虽然碑心碎了,但碑体在震动。槐树下的灰烬里,有东西在往外冒。钟楼那块……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!”
“对,不见了。”墨七苦笑,“整块碑,连根拔起,消失了。原地只剩下一个大坑,坑底是空的,深不见底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碑不见了。
被人挖走了。
谁能在墨家祖宅的眼皮底下,一夜之间挖走一块几吨重的石碑?
“是守门人。”陈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拄着拐杖走进来,脸色凝重:“只有守门人有这个能力。但她为什么要挖碑?”
“也许不是为了挖碑,”墨七说,“是为了取碑心。钟楼的碑心在墨文远手里,但守门人说碑心在他手里没用。可如果……她骗了我们呢?”
“骗我们什么?”
“也许碑心根本不需要林家血脉激活。”墨七盯着我,“也许她说的‘锁’和‘钥匙’都是假的。也许墨文远是对的,你就是钥匙,杀了你,门就能开。但她不希望你死,所以编了谎话,骗墨文远保护你,骗你去封印生门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晓阳,我们需要知道真相——”
“我说够了!”
我吼出来,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墨七闭嘴了,看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是不是钥匙,是不是锁,不重要。”我说,“重要的是,门可能已经开了,或者快开了。我们需要做的是阻止它,而不是在这儿猜谜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胖子小声问,“碑都没了……”
“还有三块。”陈伯说,“古井的碑心在我们手里,礼堂和后山的碑还在。如果门开了,这三块碑就是最后的屏障。我们要保住它们。”
“怎么保?”墨七问,“守门人如果想挖,我们拦不住。”
“那就让她挖不了。”我说,“把碑心取出来,带在身上。碑心不在,碑就废了,挖走也没用。”
“可碑心取出来,碑就失去作用了。”陈伯皱眉,“万一门开了,没有碑镇着……”
“那也比被敌人拿走强。”我坚持,“至少在我们手里,还能想办法用。”
墨七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我们分头行动。我和陈伯去后山,那里地形复杂,容易布防。晓阳,你和胖子去礼堂,那里人多眼杂,但碑心在舞台龙骨里,白天取不了,得等晚上。”
“苏雨薇呢?”
“留在医院,安全。”墨七说,“墨家派了人保护她,不用担心。”
计划定下。
下午,我们各自准备。
墨七和陈伯开车去后山,我和胖子回学校。车开到校门口时,我看到校门口围了一群人,拉着横幅,上面写着“还我女儿命来”、“学校隐瞒真相”、“严查古井命案”。
是周婉清那件事。
虽然怨灵散了,但尸体还在井底,还有那几具白骨。学校压不住,家属找来了。
“绕路。”我对胖子说。
胖子开车从侧门进,把车停在礼堂后面的小树林。我们戴上帽子和口罩,低着头,快步走向礼堂。
礼堂是栋老建筑,民国时期建的,后来翻修过,但保留了原来的主体结构。平时用来开大会、办晚会,周末经常有社团活动。
今天周日,礼堂有话剧社的排练。我们从后门溜进去,躲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。
舞台上正在排《雷雨》。演员们穿着民国服装,声情并茂地念着台词。舞台是木质的,踩上去会“嘎吱”响。传说舞台下面有龙骨,是建礼堂时从江里捞上来的沉船龙骨,用来镇场子,保平安。
“碑心在龙骨里,”胖子小声说,“可龙骨在舞台下面,我们怎么进去?”
“等晚上。”我说,“舞台下面有检修口,在侧幕后面。到时候从那儿下去。”
“下面什么情况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肯定不简单。礼堂建了快一百年,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。”
我们等到傍晚,话剧社的人散了,礼堂锁了门。我们从窗户翻进去,摸到舞台侧幕。
检修口果然在,一块一米见方的木板,用螺丝固定着。胖子用螺丝刀拧开,掀开木板,下面是个黑洞洞的入口,有铁梯伸下去。
“我先下。”我说。
“别,我先。”胖子拦住我,“我胖,摔下去能垫着你。”
他打开手电,咬着螺丝刀,笨拙地往下爬。我跟在后面。
下面很黑,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木头腐烂的味道。手电光照出去,能看到粗大的木梁,纵横交错,像某种巨兽的骨架。
这就是龙骨。
不是真的龙骨,是用整根楠木雕刻成的龙形梁,从舞台一头延伸到另一头,大概有十米长。龙身盘绕,龙首昂起,嘴里含着一颗珠子——是夜明珠,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绿光。
“就是那个?”胖子指着珠子。
“应该是。”我走过去。
龙首离地面三米高,要爬上去。我踩着旁边的木架,小心地往上爬。楠木很滑,表面有一层包浆,很难抓稳。
爬到龙首位置,我伸手去够那颗珠子。
手指碰到珠子的瞬间——
“嗡——”
整个舞台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是某种共鸣。珠子在发光,从淡绿色变成白色,光芒像心跳一样,一明一暗。
“怎么了?”胖子在下面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咬牙,用力抠珠子。
珠子卡得很紧,纹丝不动。我换个角度,继续抠。指甲都抠翻了,血渗出来,滴在龙首上。
血一碰到楠木,就被吸收了。
然后,龙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真的眼睛,是雕刻的眼眶里,亮起了两点红光。
“晓阳!快下来!”胖子尖叫。
我想下来,但手被吸住了。不是被珠子吸住,是被龙首吸住。那些楠木的纹理像活了一样,缠住我的手腕,往里面拖。
“胖子!帮忙!”
胖子爬上来,抓住我的腿往后拉。但没用,吸力越来越大。我感觉整个手臂都要被吸进去了。
就在我以为要完蛋时,珠子突然松了。
“咔哒”一声,从龙嘴里掉出来,落在我手里。
与此同时,吸力消失了。
我摔下来,胖子接住我,两人滚成一团。
“拿到了?”胖子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我摊开手。
珠子在掌心,白色,发着柔和的光,像个小月亮。和古井的那颗很像,但更大一点,更亮一点。
礼堂碑心。
“快走!”胖子扶起我。
我们原路返回,爬出检修口,盖好木板,从窗户翻出去。
刚落地,就听到脚步声。
是保安,拿着手电在巡夜。
“躲起来!”
我们躲到树丛后面。保安走过去,没发现。等走远了,我们才悄悄离开。
回到旅馆时,已经晚上十点。
墨七和陈伯还没回来。我给墨七打电话,关机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对胖子说,“后山不远,他们早该回来了。”
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
“去看看。”
我们开车去后山。
后山在学校北面,是个小土坡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山顶有块大石头,叫“望月石”,传说月圆之夜站在石头上许愿,愿望能成真。
车开到山脚,上不去了。我们步行上山。
夜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手电的光。山路很陡,全是碎石。爬到一半时,我闻到一股味道。
血腥味。
很淡,但很新鲜。
“胖子……”我回头。
胖子脸色煞白,指着前面。
山坡上,躺着一个人。
是陈伯。
他趴在地上,背上一道深深的伤口,从肩膀斜到腰,血肉模糊。手里还握着他的铜钱串,但铜钱散了一地。
“陈伯!”我冲过去。
陈伯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我把他翻过来,他睁开眼睛,看到是我,张了张嘴。
“晓……晓阳……”
“别说话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陈伯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,“墨七……被……抓走了……”
“谁抓的?”
“守门人……”陈伯咳出一口血,“她……她不是……守门人……她是……”
“她是谁?”
陈伯眼睛瞪大了,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他张嘴想说话,但喉咙里“咯咯”响,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他眼睛里的光,熄灭了。
手松开了。
“陈伯!陈伯!”
没反应了。
我探他鼻息,没了。
脉搏,停了。
陈伯死了。
胖子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我跪在陈伯身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死了。
又一个人,死了。
因为这件事,因为这该死的门,该死的碑。
“阳哥……”胖子声音带着哭腔,“现在……怎么办?”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手机响了。
是苏雨薇。
我接通,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声音:“林晓阳!你快来医院!有人要杀我!”
“什么?谁?”
“不知道!但他们穿着墨家的衣服,冲进病房了!保安拦不住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。
我站起来,看着陈伯的尸体,又看看手机,再看看吓傻的胖子。
“胖子,你留在这儿,报警,等警察来。我去医院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不行!”我按住他,“陈伯需要人看着,警察来了你得说明情况。我一个人去,更快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我吼道,“照我说的做!”
胖子不说话了,咬着嘴唇点头。
我转身,往山下跑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苏雨薇不能死。
她绝对不能死。
医院在城南,开车要二十分钟。我闯了三个红灯,差点撞上护栏。到医院时,急诊楼灯火通明,但安静得诡异。
我冲进住院部,上七楼。
走廊里,躺着几个人。
是墨家的人,穿着深蓝色的道袍,胸口绣着北斗七星。他们倒在地上,昏迷不醒,身上没伤,但脸色发青,像是中了毒。
苏雨薇的病房在走廊尽头。
门开着。
我冲进去。
病房里,苏雨薇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脸色苍白,但看起来没受伤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刀尖对着门口。
看到是我,她松了口气,刀掉在床上。
“晓阳……”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“刚才有五个人冲进来,说要带我走。”苏雨薇声音发抖,“我问他们是谁,他们说是墨家的人,奉家主之命保护我。但我不信,墨七说过,墨家不会轻易露面。我按了呼叫铃,保安来了,但他们几下就把保安打倒了。然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恐惧:
“然后,有个人从窗户进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苏雨薇说,“穿着白裙子,拿着铃铛。她一摇铃,那五个人就倒了。然后她对我说:‘告诉林晓阳,时间不多了。生门已开,只剩七天。七天后,如果他不来,门就会彻底打开,谁也关不上。’说完,她就从窗户跳出去了。”
守门人。
又是她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……”苏雨薇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她说,墨七在她手里。想要墨七活命,就拿碑心来换。三块碑心,换一条命。地点是……文华楼304教室。时间,明晚子时。”
文华楼304。
起点,也是终点。
“她还说,”苏雨薇声音更低了,“如果你不来,或者带别人来,她就杀了墨七,然后……杀光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。包括我,包括胖子,包括学校里所有知道镇魂碑秘密的人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“晓阳,”苏雨薇抓住我的手,“你不能去。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我睁开眼睛,“墨七在等我。而且,她说的对。时间不多了。生门已开,只剩七天。七天后,如果我不进去封印,门就会彻底打开。到时候,死的人会更多。”
“可你进去了,可能就出不来了!”
“那也得进。”我笑了,笑得很苦,“薇薇,你知道吗?我爷爷进去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。但他还是进去了。我爸跳进地脉裂缝的时候,也知道自己可能死。但他还是跳了。现在轮到我了。这是林家的命,躲不掉的。”
苏雨薇哭了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我手背上,很烫。
“对不起,”我说,“把你卷进来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我们是朋友,是战友。要活一起活,要死……”
“别说死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不会死。胖子也不会。我会解决这件事,然后回来。我保证。”
我保证。
虽然我知道,这个保证可能永远实现不了。
但至少,现在,我得这么说。
我得让她相信,让胖子相信,让我自己相信。
我还有希望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(第十八章完)
【下章预告】
文华楼304教室,午夜子时。守门人站在讲台上,脚下躺着昏迷的墨七。她手里拿着三块碑心——古井的、礼堂的、后山的——把它们摆成一个三角形。林晓阳独自赴约,手里空空如也。守门人笑了:“你来了。碑心呢?”林晓阳也笑了:“我没带。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——我的命。来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