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槐下之约
西门旧址在校园西北角,现在是一片待建的荒地。围墙圈着,里面长满杂草,那根刻着“兑”字的石柱已经不见,只剩一个水泥基座,上面散落着碎石和垃圾。
我和苏雨薇翻过围墙,踩着一人高的杂草往里走。下午的风很冷,吹得草叶哗哗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雨薇看着手中的老照片对比,“石柱原来立在这儿。陈伯打碎碑心后,校方把碎石运走了,但地脉节点还在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铜钱,握在掌心。镇魂眼没有发热,说明附近没有强烈的阴气或怨念。但当我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时,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、像风中烛火一样的“存在感”。
不是鬼魂,是比鬼魂更稀薄的东西——执念的残影。
“看到了吗?”苏雨薇问。
“有三个。”我闭着眼,手指向三个方向,“一个在基座东边三步,一个在西边五步,一个在……我们正下方,地底。”
“能沟通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我朝东边走去,在杂草丛中停下。这里什么也没有,但我能“感觉”到,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蹲在那里,双手抱膝,头埋在膝盖间。
是个老人,穿着破烂的棉袄,头发花白。他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
我在他面前蹲下,尽量让声音柔和:“老人家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没有反应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你困在这里很久了,该走了。”
他还是不动。
我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肩膀,但手指穿过了虚影。这不是实体,甚至连完整的魂魄都算不上,只是一缕残念,一段记忆的回响。
“他听不见的。”苏雨薇在我身后说,“执念太深,已经失去了交流能力。除非你能触动他执念的核心。”
“执念的核心……”我看着老人,“会是家吗?”
我想起资料里说的,这三个流浪汉常年住在西门附近,把这里当作家。他们无亲无故,彼此相依为命,直到被墨文远抓去当祭品。
“也许不是家,是‘同伴’。”苏雨薇说,“他们三个人一起死,执念可能是彼此。”
“你是说,要同时和三个人沟通?”
“试试看。”
我们找到另外两处残影。一个坐在西边的石头上,仰头看天。一个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土,像在听地底的声音。
三个人,三个方位,组成一个三角形。
我站在三角形中心,双手握住铜钱,镇魂眼的力量缓缓释放。
“以眼为媒,以心为桥……”我默念爷爷笔记里的沟通咒文,“执念不散者,听我一言——”
三缕残影同时震动。
他们慢慢转过头,看向我。没有眼睛,只有三个空洞的面孔,但我能感觉到“视线”。
“你们……”我开口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劝他们解脱?说这里不是家?说该去轮回?
这些话太苍白了。对他们来说,这里就是家,同伴就是亲人。死了,也要在一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改口,“我不劝你们走。但我想借你们一点东西——你们对这里的‘念’。借一点,用完之后,我会还回来。我保证,不会破坏你们的家。”
三缕残影没有动,也没有表示。
“作为交换,”我继续说,“我会在周围布一个简单的守护阵,让以后没人能打扰你们。你们可以一直在这里,直到……直到你们自己想走。”
风停了。
杂草不再摇晃。
三缕残影缓缓抬起手,指向中心——我的位置。
三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光,从他们身上飘出,像三根丝线,飘向我手中的铜钱。铜钱微微发烫,但没有抗拒,而是像海绵一样,吸收了那三缕光。
吸收的瞬间,我看到了零碎的画面:
冬夜,三个人挤在石柱下,盖着同一床破棉被。
春天,他们从垃圾桶捡到半个馒头,掰成三份。
夏天,最年轻的那个发烧,另外两个用湿毛巾给他擦身,守了一夜。
最后是那个雨夜,墨文远出现,他们被拖进黑暗……
画面中断。
三缕残影变得几乎透明,但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。他们“给”了我一部分执念,但核心还在。
“谢谢。”我鞠躬。
残影没有回应,继续做着自己的事:一个抱膝,一个望天,一个听地。
“收集到了吗?”苏雨薇问。
我摊开手掌,铜钱中心,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白光,像一粒尘埃。
“只有这么一点,但应该够用了。”我说,“这是‘西门之念’,兑位的核心。虽然微弱,但性质对,应该能启动阵法。”
“那走吧,快六点了。”
我们翻出围墙,往图书馆走。
路上,苏雨薇突然说:“林晓阳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最后必须有人进生门,你会进去吗?”
“会。”我没有犹豫。
“即使回不来?”
“即使回不来。”我看着她,“但这不代表我想死。我会努力找出来的路。万一找不到……那至少我试过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。”
“薇薇——”
“我不是要跟你进去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是说,我会在外面,用尽一切办法,找到让你出来的方法。一年找不到,就两年。两年找不到,就十年。你不是说门内时间流速可能不同吗?也许外面十年,里面才一天。我等得起。”
我喉咙发堵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,”她看着我,眼睛很亮,“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放弃。你在里面努力找出来的路,我在外面努力找进去接你的路。我们……都要活着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回到图书馆时,天已经暗了。
天文台里,胖子和墨七都在。墨七脸色不好,手臂的绷带又渗出血。
“没拿到?”我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墨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,“但过程很诡异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混进物证科,找到陈伯的遗物箱,里面是空的,只有这个瓶子压着一张纸条。”墨七把纸条递给我。
发黄的便签纸,上面是陈伯的字迹:
“灰烬在此,赠予晓阳。槐树虽枯,其根未死。来年春天,或有新芽。守义绝笔。”
“这字迹……”
“是陈伯的,我认得。”墨七说,“但问题是,这纸条是新的,墨迹最多不超过三天。可陈伯三天前就死了。”
“除非他死前就写好了,放在那儿等你去取。”苏雨薇推测。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会去偷?”墨七皱眉,“而且瓶子就放在空箱子里,像专门留给我的。守卫呢?监控呢?全都形同虚设,顺利得可怕。”
“有人在帮我们。”我说,“或者说,在引导我们。”
“守门人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看着瓶子里的灰烬,“陈伯说过,槐树灰烬有用。也许他早就料到我们会需要,所以提前准备了。至于他为什么能预知……”
“《玄机秘录》。”苏雨薇突然说,“你爷爷那半本书,不是有很多空白页吗?会不会陈伯看了完整的版本,知道了更多?”
“有可能。”我握紧瓶子,“但不管怎样,东西到手了。乾位碑心呢?”
胖子指指天窗:“还在上面,我检查过,没人动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看表,六点十分,“材料齐了:乾位碑心、古井碑心、礼堂碑心、西门之念、槐树灰烬,还有文华楼、钟楼、后山三块碑心的线索。虽然不全,但够启动阵法了。”
“启动什么阵法?”墨七问。
“墨清漓留下的那个。”我展开那页纸,“八碑封印阵。用八块碑心(或替代品)布阵,在门外暂时封印生门,可保十二年平安。但需要献祭一魂。”
“你想用?”
“不,这是最后的退路。”我说,“但我们可以先布阵,不启动。用阵法产生的‘天罡正气’,帮我压制慑心印。同时,阵法能暂时稳固生门,拖延它完全开启的时间,给我们争取更多准备机会。”
“能拖延多久?”
“看阵法完整度。”我估算,“如果用完整的八碑,可拖延七日。但我们只有五件半(三块碑心+两件替代品),最多三天。”
“三天也够了。”墨七说,“月全食是七天后,如果能拖延三天,就只剩四天。守门人会着急,一急就容易出错。”
“但布阵需要时间,还要选地点。”苏雨薇说,“阵法必须在八碑的正中心,也就是生门的‘锚点’位置。我们得先算出那个点。”
“我知道在哪。”我说。
他们都看向我。
“刚才吸收西门之念时,我看到了三个流浪汉的记忆片段。”我解释,“他们常年住在西门,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。在他们的记忆里,每晚子时,八道微弱的光会从八个方向升起,在空中交汇。交汇点,就是中心。”
“交汇点在哪?”
“图书馆楼顶。”我说,“不是天文台,是主楼的楼顶。正对钟楼的方向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胖子说,“趁天黑,赶紧布阵。”
我们带上所有东西,下到图书馆主楼。
楼顶平时锁着,但墨七有钥匙。开门上去,是个空旷的平台,四周是护栏。夜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
我让其他人退后,自己走到平台中央,盘腿坐下。
取出五件东西:
乾位碑心(天青石)——放正北
古井碑心(白珠)——放正西
礼堂碑心(白珠)——放正南
西门之念(铜钱)——放正东
槐树灰烬(玻璃瓶)——放中央
文华楼、钟楼、后山三块碑心不在,用三张符纸代替,写上方位,压在对应的位置。
“天地定位,山泽通气,雷风相薄,水火不相射——”我念着墨清漓纸上记载的咒文,同时用血在地上画阵图。
血一落地,就被吸收。阵图亮起淡淡的金光,五件东西开始微微震动。
乾位碑心最先有反应,天青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流出,顺着阵图纹路蔓延。接着是古井、礼堂两珠,一蓝一红两道光芒。西门之念的白光最弱,但很稳。槐树灰烬在瓶中翻腾,散发出土黄色的光晕。
五色光芒在阵图中交织,缓慢旋转。
“成功了?”胖子小声问。
“刚开始。”墨七盯着阵法,“看,光在往上走。”
确实,五色光芒没有停留在阵图里,而是像烟一样升起,在离地三米的空中汇聚,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。光球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扩大一分。
随着光球扩大,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胸口蔓延开来——是慑心印的位置。那种隐约的、被人窥视的感觉,在减弱。
“阵法在起作用。”苏雨薇拿着仪器,“周围的能量场在稳定,生门红点的波动频率在下降。”
“能维持多久?”
“按这个速度……”她计算,“大概两天半。比预期少半天,但够了。”
我们都松了口气。
至少,有两天半的时间,可以安心想办法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铃。”
铃铛声。
很轻,但在风声中清晰得刺耳。
守门人出现在楼顶边缘。
她没走楼梯,是“飘”上来的。白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长发飞扬,手里拿着那个铜铃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平静得可怕。
“阵法布得不错。”她看着旋转的光球,“可惜,少三块碑心,只能拖延,不能封印。”
“守门人。”墨七挡在我身前,“收手吧。你姐姐已经死了二十年,让她安息吧。”
“安息?”守门人笑了,笑容凄楚,“她被永远困在生门夹缝,魂魄碎成一片片,每时每刻都在忍受阴阳之力的撕扯。这叫安息?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我要打开生门,把所有碎片捞出来,重新凝聚她的魂魄。”守门人说,“然后,我会用我的命,换她转世的机会。这是我欠她的。”
“你打不开生门。”我说,“完整的八碑你集不齐,西门和槐树的碑心已毁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她看向我,“你有镇魂眼,可替代缺失的碑心。你有林家血脉,可沟通地脉。你有乾位碑心,可定位生门。你是最好的‘钥匙’。”
“我不会帮你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她抬起手,铃铛轻摇,“因为我在你身上种的,不是普通的慑心印。是‘同心契’。”
我一愣。
“同心契,一魂双生。我的命,连着你的命。我死,你重伤。你死,我陪葬。”她放下手,“现在,你还要拒绝我吗?”
“你疯了!”墨七低吼。
“我是疯了。”守门人点头,“从姐姐跳进去那天起,我就疯了。二十年,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救她。现在机会就在眼前,我不可能放弃。”
她朝我走来。
“跟我走,去生门。用你的镇魂眼,从内部打开一条缝,我进去找姐姐的碎片。找到之后,我会解除同心契,你想封印生门,我甚至可以帮你。否则……”
她停在我面前三步远,伸出手。
“三天后,月全食前,如果你不答应,我会启动同心契的反噬。到时候,你会经脉尽断,魂魄受损,生不如死。选吧。”
我看着她的手。
又看看身后的同伴。
苏雨薇在摇头,嘴唇在说“别答应”。墨七手按在弩上,但不敢动。胖子脸都白了。
“我有条件。”我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,解除同心契的方法,现在就告诉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扔给我,“烧了它,吞下灰,可暂时压制契印三天。三天后,如果我没解除,契印会反扑,威力加倍。”
“第二,我要知道你完整的计划。怎么进生门,怎么找碎片,怎么出来。”
守门人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可以。明晚子时,槐树下,我告诉你一切。但只能你一个人来。”
“第三,无论成败,不能伤及无辜。如果你要用活人献祭,或者会引发地脉暴动,我立刻自毁镇魂眼,大家同归于尽。”
她盯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果然是你爷爷的孙子。”她说,“好,我答应。明晚子时,见。”
她后退一步,身形缓缓变淡,像融入夜色,消失不见。
楼顶只剩下我们,和旋转的光球。
“你真要去?”墨七问。
“要去。”我把符纸折好,收进口袋,“但不是我一个人去。明天晚上,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可她说了只能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她说她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”我看着守门人消失的方向,“明晚,做个了断。”
(第二十一章完)
【下章预告】
槐树下,守门人墨清漪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:二十年前,跳进生门的不是第一任守门人,是墨清漓。而她,是被推出来的那个。真正的“同心契”不是她下的,是她姐姐临死前,为了保护她而种下的。她们姐妹的命运,从那时起就绑在了一起。而更震惊的是,墨清漪说,林晓阳的爷爷林九,当年就在现场。他本可以救人,却选择了旁观。因为他说:“这是墨家的劫,需墨家人自己了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