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缠在渔村灶台的檐角,阿沅已经蹲在灶前添柴。锅里的海鲜粥咕嘟着,米粒泡得发胀,海带和小银鱼熬出一层油亮的浮沫。她手里瓷勺一转,正要撇去浮沫,舌尖忽然泛起一丝微光。
那味道来得突兀——咸,但不是海盐的清冽,是混了铁锈的苦腥,像有人把旧刀片磨碎撒进汤里。她手腕一僵,勺子磕在锅沿,发出轻响。
这味儿不对。
她没停手,继续搅粥,动作也没乱,可心里已经沉下去半截。这味道她尝过一次,在赵虎来收保护费那天,对方站得太近,鞋底泥巴蹭到门槛上,她低头扫了一眼,嘴里就窜出一股子土腥混着汗臭的酸腐气。那次是恶意,这次更浓,裹着贪婪,直冲脑门。
她借着低头吹气的动作,悄悄抿了下唇。那股腥咸还在,像有根线从西北方拉过来,绷得越来越紧。
西北方,是赵九爷府邸的方向。
阿沅慢慢把勺子放进锅边,起身走到灶后阴影里,背对着门口,闭眼再试。这次她没碰任何东西,只是静心去“尝”——那味道立刻翻涌上来,比刚才更清晰,咸中带血气,还有点焦糊感,像是人在暗处攥紧了拳头,牙关咬得太死。
她在心里数了三息,睁开眼,脸色白了一瞬,又迅速压下去。
没事的,她告诉自己。粥还在熬,火没灭,外头鸡叫狗吠,日子照常过。她不能慌,一慌就露馅。
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木鱼簪,指尖触到贝壳红绳时定了定神,然后撩起围裙擦了下手,端起粥锅就往外走。
路上碰到几个早起的妇人,笑着跟她打招呼:“阿沅姑娘,今儿粥香得早啊。”
她点头回笑:“昨儿剩的海带泡透了,好煮。”
声音软,气色弱,跟平时一样病恹恹的,没人看出异样。
可她脚步没停,一路穿过村道,直奔码头货栈。萧砚这几天都在那边核对新盐的账目,她得找他。
货栈后院堆着成筐的粗盐,麻布盖着,底下垫了防潮的竹席。萧砚坐在矮桌前,手里翻着账册,靛蓝锦袍袖口卷到手肘,折扇搁在一边。陈伯不在,只有两个伙计在远处搬货,没人靠近。
阿沅走到院门口站定,没直接进去。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,像是走急了累着了,然后才轻咳两声。
萧砚抬头,笔尖一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合上账册,语气没什么起伏,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。她眼下有青影,唇色比往日更淡,指尖捏着围裙边,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装的。
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近,声音放低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阿沅没答,只看了眼那两个伙计。萧砚会意,挥手让他们去前院等。
人一走远,她才开口,嗓音压得极低:“最近风向不对,有人盯着咱们的盐。”
萧砚眉头一动: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,但我尝到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一股子咸腥混着铁锈的味道,从西北方来的。不是普通贪心,是那种……非拿不可的狠劲。”
她说完,盯着他眼睛,想看他信不信。
萧砚没笑,也没质疑。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伸手,轻轻拍了下她肩头。动作很轻,像拍掉一片落叶。
“有我在,你无需担忧。”
六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,可阿沅绷了一路的脊背,忽然松了一寸。
她垂下眼,喉咙动了动,没再问什么,也没说怕。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风从海面吹进来,带着湿气,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远处传来商船靠岸的号子声,货栈前的旗子晃了晃,啪地一声展开。
萧砚转身拿过茶壶,倒了杯温水递给她:“喝一口,别让自己太紧绷。”
她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瓷壁,暖意传上来。她小口喝着,水不烫,刚好润喉。
“你信我?”她忽然问。
“我从进村那天就知道你不简单。”他靠着桌子站着,折扇随手敲了下掌心,“你能看人,能算局,现在又多了个本事——我不信你,还能信谁?”
阿沅抬眼看他,琥珀色的眸光一闪而过。
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,也没追根究底。他知道分寸,也懂留白。这种默契比什么都让人安心。
她把空杯放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重新挺直腰背:“那我回去照常熬粥,该卖卖,该笑笑。让他以为我没察觉。”
萧砚点头:“很好。你越平常,他们越敢动手。”
“等他们动手?”她挑眉。
“不动手,怎么抓尾巴?”他嘴角微扬,眼里没什么温度,“你闻到了味儿,我就知道网该撒了。”
阿沅也笑了,浅浅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她转身要走,又被他叫住。
“下次觉得不对,别一个人扛。”他说,“直接来找我。”
她回头,阳光斜照在他脸上,眼尾那道细纹若隐若现。她没应,只是把围裙系紧了些,转身走了出去。
脚步比来时稳。
她沿着村道往回走,路过自家摊位时停下,掀开锅盖看了看。粥还热着,香气四溢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动作熟练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心里清楚,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熬粥、躲是非的沈家厨娘。她能“尝”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能提前一步知道刀往哪儿落。
她不怕赵九爷盯上她的盐法。
她只怕自己反应太慢。
但现在,她有了萧砚这句话——“有我在,你无需担忧”。
够了。
她把锅盖盖好,拿起扁担准备挑摊出门。远处海天交界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风开始变向,从西北吹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气。
阿沅抬头看了眼天色,脚步不停。
雨还没落,刀也没出鞘,可她已经闻到了腥味。
她系紧发带,挑起担子,一步一步走向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