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把锅盖盖好,扁担挑上肩,脚步没停地往村口走。海风从背后推着她,吹得围裙啪啪响。她眼角余光扫过自家灶台最后一眼——粥还在锅里温着,火候刚好,够卖到晌午。她没回头。
村道上几个孩子追着跑过,手里举着刚买的糖画。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朝她笑:“阿沅姑娘今儿气色好些了。”她点头应了声,嗓音放得软:“昨夜睡得踏实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她知道,自己一宿没合眼。那股咸腥混铁锈的味道还压在舌根,像块烂肉卡着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她走到摊前放下担子,照常掀锅、摆碗、舀粥。动作利索,手却有些发僵。沈青不在,没人帮她招呼客。她也不喊,只安静站着,看人来人往。有人问她怎么不说话,她笑了笑:“嗓子有点哑,怕熏着客人。”
快到午时,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。远处来了个穿黑衣的汉子,靴底沾泥,走路带风。他径直走到摊前,不买粥,只从怀里掏出个鎏金帖子,红漆封口,烫金字迹清晰可见:**“恭请沈姑娘品鉴新盐”**。
阿沅接过帖子,指尖轻轻摩挲封口。她没拆,也没问。站了片刻,抬眼看他:“我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阿沅拿着帖子回屋,放在桌上。她脱下沾了油烟的围裙,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月白布裙,又从木匣里取出那支旧鱼形木簪,别进发间。手腕上的贝壳红绳被她攥了攥,然后松开。
她走出门时,脚步比平时稳。
赵府在城西高坡上,青砖围墙高出民宅两倍,朱门铜钉,一对石狮瞪着眼。门前灯笼全挂红绸,像是办喜事,可不见宾客进出,也不闻丝竹声。只有四个家丁立在两侧,手按腰刀,目光冷得像铁。
阿沅一步步走上台阶,走得慢,呼吸浅。到了门前扶住门框,微微喘气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姑娘身子弱,怎不让轿子接?”赵虎从门内走出来,脸上堆笑,眼里没一点热气。
她咳了两声,声音轻:“走走好,压压心慌。”
赵虎盯着她看了两秒,侧身让路:“九爷等您多时,请。”
她点头,抬脚迈过门槛。
里面是个大院,铺青石,种松柏,干净得不像住人的地方。她没乱看,只低着头跟着赵虎走。穿廊过影,拐了三道弯,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。
“偏厅。”赵虎推开门,“您请。”
她进去,屋里静得出奇。主位坐着一人,身穿紫金团花袍,左手缺了小指,右手搭在桌沿,指尖轻轻叩击。他抬头看她,嘴角扯出一点笑:“来了?坐。”
阿沅低头行了个礼:“劳九爷挂念,小女子惶恐。”声音细,像风吹纸片。
她在下首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背脊挺直却不显硬气。桌上空无一物,连茶都没有。窗外无光,因这偏厅没开窗,只靠几盏油灯照明。退路只有一条——她进来的那道门,此刻已被赵虎关上,他站在门外守着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赵九爷没急着说话。他看着她,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听闻你近来煮盐,火候拿捏得妙。”
阿沅垂眸:“都是村里老人教的土法子,谈不上妙。”
“土法子?”他冷笑一声,“萧家商队全线换你的盐,南线三铺只收你那一片滩的货。你说是土法子?”
她不动声色:“许是盐干净些,商队讲究。”
“干净?”他忽然抬高声音,又立刻压下去,像是忍着什么,“你那盐提纯快、出量高、味正不苦,连我都看不出门道。你说是土法子,谁信?”
屋里一下子沉下来。
阿沅没答话。她知道他在等她辩解,等她慌,等她露出破绽。她偏不。
她只轻轻摇头,像听不懂似的:“九爷抬爱了,我只是个做饭的厨娘,懂什么盐不盐的。”
赵九爷盯着她,眼神一点点阴下去。他慢慢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。她没抬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影子罩下来,带着一股陈年香料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“沈阿沅。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?渔村丫头能一眼识私盐?能改良晒法?能让萧砚那样的人亲自护着你?”
她睫毛颤了颤,仍不接话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转回主位坐下,语气忽然缓了,“所以我请你来,不是为难你。我是想请你帮我。”
“帮您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把你那套新法写出来,交给我。我不亏待你。每月十两银,住我府里,专管盐坊厨房。你要不愿动手,我派人记,你口述就行。”
她说:“九爷,我真不懂您说什么。”
他笑了,笑得慢,也冷:“你不说是吧?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虎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壮汉,抬着一口大锅。锅身黢黑,边缘烧得发红,像是刚从炉上抬下来。他们把锅放在厅中央,揭开盖子。
一股刺鼻的咸味冲出来,夹着焦糊气。锅里是粗盐,颜色泛青,颗粒大小不一,有些地方还结成块,像冻住的血。
“这是北礁运来的私盐。”赵九爷指着锅,“按老法子炼,三天才出一锅,还杂质多。可你那滩上晒的盐,一天就能出三批,粒粒如雪。你说,这不是本事?”
阿沅终于抬眼看了那锅盐一眼。
她没说真假,也没说认不认。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仿佛被那味道呛到。
“今日请你来。”赵九爷身子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想讨教——这‘新法’,到底是怎么炼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