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爷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,一下比一下重。偏厅里油灯昏黄,照得他紫金团花袍子上的暗纹像爬动的虫。阿沅低着头,指尖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她知道这局不能拖,再僵下去,他随时能翻脸叫人把她按在桌上灌盐水。
她忽然动了。
右手缓缓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动作慢得像怕惊到谁。纸面微皱,边角有些泛潮,是刚出炉时用海草汁刷过封口的老法子。她轻轻打开,露出三枚蟹黄饼,个头不大,表皮金黄带焦斑,边缘裂开的地方渗出一点橙红油光。
“九爷既说我懂盐,”她声音轻,却没抖,“那不如先尝尝我做的点心。”
她说完,把饼摆在桌上,正对主位。一枚、两枚、三枚,摆成一排,不多不少。指尖沾了点饼屑,她顺手抹在围裙上,动作自然得像每日灶台前的习惯。
赵九爷盯着那三枚饼,没动。
赵虎站在门边,肩膀绷紧,眼神死死锁住那油纸包——刚才她进来时可没这东西。
“这是用滩涂新采的蟹黄、海苔粉、细盐和麦粉所制。”阿沅垂着眼,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,“火候极难掌握,多一分焦苦,少一分腥涩。今日特地带了来,请九爷品鉴。”
她说“盐”字时,舌尖微微顶了下上颚,像是怕咬不准味儿。赵九爷耳朵动了动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。
“你一个厨娘,随身带着点心?”赵九爷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,“倒是贴心。”
“平日卖粥,总得试火候。”她抬眼,目光怯怯地碰了下他的脸,又迅速垂下,“怕做坏了,砸了自己招牌。”
赵九爷冷笑:“你现在还有招牌?”
“有。”她点头,“只要我还站得起来,锅还热着,招牌就在。”
她话音落,自己先伸手拿了一枚,送入口中。
牙齿咬下的瞬间,酥皮碎裂声清晰可闻。她咀嚼得很慢,喉头轻轻滑动一次,咽下。然后抬起手,指尖在胸口顺了两下,像是压食气。
“这饼最妙处,在于回甘。”她唇角微扬,不是笑,是放松,“刚入口咸鲜,稍后却有海风般的清甜。暖胃得很。”
赵九爷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。
她脸色没变,呼吸平稳,连指尖都没发颤。若真下了药,不该这么镇定。
他伸手,取了中间那枚。
赵虎猛地往前半步:“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赵九爷眼皮都没抬。
他咬了一口,牙缝里发出轻微的 crunch 声。饼渣落在衣襟上,他没管。咀嚼,吞咽,动作比阿沅更慢,像是每一口都在验毒。
第三口咽下,他放下残饼,擦了擦嘴。
“味道寻常。”他说。
阿沅低头:“您口味高,自然觉得平常。”
赵虎这才松口气,上前一步想拿剩下的饼。
“你也吃。”赵九爷突然道。
赵虎一愣:“我?”
“你是替我尝百味的人。”赵九爷盯着阿沅,“还是说,你想让我一个人试?”
赵虎脸色变了变,伸手拿饼。咬下,咀嚼,吞。动作机械,像完成命令。
三人吃完,屋里只剩油灯滋滋声。
一刻钟过去。
赵九爷忽然皱眉,手不自觉地按上小腹。他不动声色,手指却越收越紧。额角慢慢沁出一层汗,顺着太阳穴往下爬。
赵虎也站不稳了,一只手扶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
阿沅仍坐着,双手交叠膝上,背脊挺直。她没看他们,只望着桌上那盘北礁私盐——青灰色的粗粒堆在瓷盘里,像凝固的淤血。
“九爷?”她轻声问,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赵九爷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只是个厨娘。”她摇头,语气困惑,“哪会什么毒?许是您近日操劳,脾胃失调。”她顿了顿,补一句,“这蟹黄饼我日日吃,从无不适。”
“放屁!”赵虎咬牙,额头冒汗,“你敢说没动手脚?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阿沅转向他,眼神清亮,“我一个弱女子,进府没带刀,没藏药瓶,连水都没喝一口。我能往哪儿下毒?”
赵虎语塞。
“倒是您案上那盘北礁私盐。”她目光落回那堆粗盐,“杂质重浊,久食伤脾。你们刚吃完饼就腹痛,偏要怪我?”
赵九爷呼吸粗重,手死死按着肚子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他想发作,可内里一阵阵绞痛,让他连坐直都费劲。
“你说……这是食物?”他咬牙。
“当然是食物。”阿沅点头,“不过是加了点‘海茴香’。”
“海茴香?”
“海边老人都知道,煮蟹去腥提鲜,加一把晒干的海茴香,味道更透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但吃多了,肠胃受不了。尤其是……脾胃虚的人。”
赵九爷瞳孔一缩。
他常年服药,肝胆湿热,大夫早叮嘱忌口。这“海茴香”听着无害,实则性温滞气,与他体内药性相冲,吃一块没事,三块同食,便是催命符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哪敢。”阿沅摇头,眼里浮起一层薄雾,像快哭了,“我是真心请您尝尝手艺。您要真不舒服,我现在就走,绝不打扰。”
她说着,慢慢起身。
裙摆扫过地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走到门边,她抬手搭上门栓,又停住。
“若九爷不信,可唤大夫来看。”她回头,声音软,“药方上写‘湿热内蕴’,与食物无关。倒是您案上那盘北礁私盐,烧制时掺了石灰,吃久了伤肾……或许才是病根。”
赵虎猛地抬头:“你怎知掺了石灰?”
“猜的。”她嘴角微动,“毕竟私盐贩子,哪个不抠这点成本?”
赵九爷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呕出来。
不是疼的,是气的。
他堂堂南澜盐首,被一个渔村丫头当面揭底,还被她用点心反将一军。最狠的是——她没下毒。她用的是“理”,是“常”,是“你不敢查的东西”。
他若现在抓她,外头人只会说:九爷逼供不成,反被厨娘一饼治住,恼羞成怒。
他若报官,大夫一诊,写个“湿热犯脾”,谁也奈何不了她。
她全身而退,还把他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你以为这就赢了?”
“我没想赢。”阿沅低头,手指绕着贝壳红绳,“我只是个做饭的。若您还要追究盐法,我仍只能答——不过是老法子,加了几分耐心罢了。”
她说完,拉开门栓。
门外阳光刺进来一缕,照在她脸上。她眯了下眼,没躲。
赵虎想拦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阿沅走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咔哒一声,锁舌归位。
屋里只剩赵九爷一人站着,手按腹部,额头青筋暴起。他盯着那扇门,像要把它烧穿。
桌上三枚饼渣还在,油纸摊开,像一场败仗的残局。
他忽然抬脚,一脚踹翻桌子。
瓷盘摔在地上,北礁私盐撒了一地,混着灰尘,再也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