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爷的脚还踩在翻倒的桌沿上,胸口一阵阵抽着疼。他没动,手撑在膝盖上,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进衣领里。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那三枚蟹黄饼的残渣还在地上,油纸摊开,像被撕烂的信。
赵虎跪在地上,一只手扶着桌腿,脸色发青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
“别动。”赵九爷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赵虎抬头:“爹,我这就去调人,把她——”
“闭嘴!”赵九爷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碎瓷片,瓷片飞出去撞在墙上,啪地炸开,“你现在去抓她?拿什么抓?她没下毒,没动手,连水都没喝一口!你拿什么跟官府说?说我堂堂盐行当家,被个厨娘用点心治趴下了?”
赵虎咬牙,没再说话。
赵九爷喘了两口气,慢慢直起腰。他低头看着满地撒开的北礁私盐,灰白色的颗粒混着尘土和碎瓷,踩一脚就成泥。这盐是他私下运的,烧制时掺了石灰,压成本,图的就是利厚。可这事不能见光,一查就塌。
他忽然笑了,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:“她没动手……是我自己不敢查。”
赵虎愣住。
“她知道我看不得这个。”赵九爷盯着那堆脏盐,眼神发狠,“她知道我怕什么。她不动刀,不放毒,就摆一盘点心,让我自己把自己钉死在这儿。”
他弯腰,从地上捻起一点混了灰的盐粒,指腹搓了搓。粗糙,涩口,带着一股子烧过的焦味。这种盐,吃久了伤肾,但他一直瞒着,对外说是“精炼海晶”。现在倒好,她当面点破,还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聊天气。
“她不是厨娘。”赵九爷把盐粒甩了,声音低下去,“她是刀。”
赵虎还想说什么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爷!外头……外头萧家商队来了!”
两人同时抬头。
赵九爷一步跨到窗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远处街口扬起一片烟尘,马蹄声由远及近,整齐得像鼓点。最前头一匹白马,马上那人穿靛蓝锦袍,腰束银丝带,手里折扇轻摇,正是萧砚。
商队列阵而行,护卫两列,车马连绵,旗面上“萧”字迎风招展。路边百姓纷纷避让,有人小声议论:“是萧家的人回来了。”“听说他们南线三铺全换新盐了,就是沈家丫头搞出来的那种。”“啧,赵家这回要坐不住了吧?”
赵九爷的手紧紧攥住窗框,指节发白。
他看得真切——商队后方有几辆货车上,挂着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渔市食肆专供”,字迹清秀,像是女人写的。那是阿沅的招牌。她不仅卖粥,现在连萧家的商路都搭上了。
他站在这里,肚子里还隐隐作痛,满地狼藉没人敢收拾;而她的人、她的名、她的生意,已经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,被万人看见。
“撤。”他突然转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关门闭户,今日之事,谁敢外传,杀无赦。”
赵虎一怔:“那……那萧砚呢?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?”赵九爷冷笑,“你现在冲出去,拿什么跟他算?拿这地上的破桌烂盐?还是拿你刚拉完肚子的身子?”
他一把抓起靠墙的鎏金盐罐,塞进怀里,大步往侧门走:“等风头过去,等她落单,等他离场。我不急。”
赵虎踉跄跟上。
主街口,萧砚勒马停在一家新开的铺子前。店门口挂了块木匾,写着“阿沅食档”,底下一行小字:“每日现熬海鲜粥,加海茴香提鲜”。他抬头看了看,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身后护卫低声问:“少爷,要不要去赵府走一趟?”
“不必。”萧砚摇头,“他现在不会出门。”
“那……他若暗中使绊?”
“他现在连明着都不敢,还敢暗?”萧砚收回目光,轻轻一夹马腹,“走吧,去东滩看看新盐晒场。”
马队继续前行,蹄声渐远。
赵九爷躲在府门侧的暗影里,远远望着那一行人走远。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萧砚的背影,又扫过车上那些写着“食肆专供”的牌子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他知道,这一局输了。
不是输在手段,不是输在人多,是输在他不敢亮的东西,全被她踩在了明处。他贪的是利,是命,是能续他阳寿的锦鲤气运;可她偏偏用一碗粥、一块饼,把他最见不得光的贪欲,当众扒了出来。
他不能动她,一动就是自曝其短。
他也不能动萧砚,萧家商队背后牵着五域盐铁,官府都得给三分面子。
他什么也不能做。
只能退。
“沈阿沅……萧砚……”他忽然抬高声音,对着空荡的街口吼出一句,像是骂,又像是发誓,“你们给我等着!”
话音落,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扯,战马嘶鸣一声,扬蹄疾驰。赵虎紧随其后,两人带起一阵尘土,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府门前,那扇被匆忙关上的黑漆大门还留着一道缝,门缝里露出半截扫帚,正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上的盐粒。扫帚划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抹掉一场败仗的痕迹。
屋檐下,一只麻雀跳下来,啄了啄地上的饼屑,又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