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,青云学堂。
石板路上有很多学生在走。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蓝布袍,胸前有银线,代表修为等级。大家说说笑笑,有的闭眼练气,有的边走边动手诀,指尖闪着微光。
宸光走在最后。
他低着头,走路不快也不慢。没人跟他说话,也没人看他。他的衣服旧了,颜色发白,袖口磨坏了。胸前的两道银线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随便绣的——他是二阶,最差的那种,连基本引气都不稳。
“哟,这不是倒数第一吗?”赵虎的声音传来。
他个子高,肩膀宽,胸前三道银线整整齐齐。他靠在演武场门口的柱子上,后面跟着几个跟班,都在笑。
“我说宸光,你天天来这儿排队,图啥?”赵虎走过来,故意踩过水坑,泥水溅到宸光腿上,“浪费时间?还是就想让我们看看你多没用?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宸光没抬头,呼吸停了一下。这种笑声他听过——三年前那晚,黑衣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笑的。那时他躲在柴堆下,现在他在阳光里,可那种被人当笑话看的感觉,一点都没变。
他吸了口气,把心里的情绪压下去。
“让让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赵虎一愣,马上更来劲了:“哎哟,还敢说话?我当你是哑巴呢!”说着伸手一推,打在宸光胸口。
力道很大。
宸光往后退几步,脚下一滑,坐在地上。
笑声更大了。
“废物就是废物,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干脆别来了,省得占位置。”
“人家有毅力啊,全村死光就剩他一个,不得活着证明自己?”
最后一句怪声怪气,说完大家都笑得更厉害。
宸光坐在泥里,不动。
右手悄悄伸进袖子,摸到一块木牌。边角已经磨圆了,上面刻着一个“宸”字,很深,像是用刀一点点刻出来的。他轻轻摸着那个字。
只要还有一个活着,我们都活着。
他在心里说。
不是为了感动谁,也不是装坚强,只是提醒自己——你现在被人笑,不是因为你真是废物,而是因为你还不能动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泥。动作笨拙,像真摔傻了。低头整理绑腿,顺手把木牌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赵虎还在笑,眼神有点疑惑:“你就不生气?”
宸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没有火气,也没有害怕。
“生气能让我变成三阶?”他说完,绕过去,走进演武场。
队伍已经排好。他走到最后面,站定,手放下,头低下。
没人理他。
好像他不存在。
午训开始。
教习是个瘦老头,姓陈,脸上有疤,从眉毛划到嘴边。他说话时脸会抽一下。他不喜欢宸光,不是因为讨厌他,是觉得他拖后腿。
“今天练‘分影步’。”陈教习扫了一圈,“三人一组,轮流攻守,注意灵气配合。”
话音刚落,学生们马上组队,喊朋友,气氛热闹。只有宸光站着不动,没人找他。
最后还差一个人。
“算了,把宸光塞进丙组吧。”有人随口说,“反正他们本来就在垫底。”
宸光被分到角落的练习区。搭档是个胖子,一脸不乐意;对手是个瘦子,眼神全是瞧不起。
“你要是挡我路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瘦子冷笑。
训练开始。
分影步要身法灵活,靠灵气短冲,在小范围内闪躲。宸光一起步就“失误”,左脚绊右脚,差点摔倒。旁边两人对视一眼,一脸“果然如此”。
第二轮轮到宸光躲。
瘦子冲过来很快,灵气灌进腿里,整个人像箭一样。这速度对二阶来说算不错了。
但在宸光眼里,太慢了。
他可以轻松避开,甚至能在对方停下时反击——但他没这么做。
他选择“跌倒”。
就在灵气撞上来的瞬间,他往后退,假装踩空,蹲在地上,手撑地,样子很难看。
“哈哈!这也叫闪避?”瘦子转身大笑,“你是不是连灵气都感应不到?”
胖子也在旁边笑:“我看他是怕疼,提前蹲下减震。”
宸光低着头,手撑在地上,手指却紧紧抠着地面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不快,但有力。像地下的钟,没人听到,但它一直在响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拍拍手,一句话不说。
训练继续。
一次又一次,他被打到墙角,一次次“出错”,一次次“摔倒”。别人越练越顺,他越练越笨。到最后,连教习都不看这边了。
午休铃响。
大家去吃饭,宸光一个人坐在石阶上,拿出一张冷饼。硬邦邦的,咬一口掉渣。他慢慢吃,不急,也不抬头。
耳边传来说话声。
“你说宸光为啥还不被退学?卡在二阶三年,引气都不稳。”
“谁知道,可能是哪个长老亲戚,硬塞进来的。”
“我看他是吓傻了。你们知道吗?他老家青禾村一夜之间全死了,就他逃出来。这种人,脑子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啧,难怪整天呆呆的,原来是吓坏了。”
宸光听着,手里的饼攥得更紧。
他没抬头,但眼里的情绪沉了下去,像火被沙盖住。
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。他也明白,只要他有一点反应——瞪眼、骂人、表情变了——明天就会有更多流言,更多人来找麻烦。
所以他不能动。
他要比石头硬,比泥巴软。
他吃完饼,拍干净碎屑,放进袖袋。然后起身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。
凉得很。
他看着水里的倒影:脸色白,眼睛深,头发乱,遮住半张脸。像个鬼,不像人。
“我是倒数第一啊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自言自语。
语气没有自嘲,也没有委屈,反而很认真,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决定的事。
他擦干脸,转身回场。
下午训练照常。他被打、被绊、被笑。他全都忍了,一声不吭。别人笑他笨,他点头;别人嫌他慢,他道歉;别人把器械踢到他脚边,他弯腰捡起,放回去。
一天下来,像条被踩了很多次却还没死的狗。
但没人发现,他每次摔倒时,右手都会护住左袖——那里藏着木牌,是他唯一不能丢的东西。
太阳快下山了,学堂屋檐变成橘红色。训练结束的钟声响了,学生们说说笑笑离开。
宸光最后一个走出演武场。
他走得很慢,背有点弯,像被压垮了。但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。
刚拐过回廊,前面被堵住了。
赵虎带着三个人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糖葫芦,红红的,在夕阳下发亮。
“哟,我们的倒数第一下班啦?”赵虎咬了一口,“辛苦啊,今天又被教习无视了吧?”
宸光停下,不说话。
“让让。”他说。
“不让。”赵虎晃着手里的糖葫芦,“除非你从我胯下钻过去,我就让你走。”
身后几人哄笑。
宸光看着他。
赵虎有点心虚:“你看啥?不服?那你打我啊?不是挺能忍的吗?再忍忍呗。”
说完,他上前一步,用肩膀狠狠撞向宸光。
宸光没躲。
这一撞很重,他被推出去半步,脚下一滑,踩进路边水坑。
哗啦——
污水飞起,弄湿了他半身。
“哎哟不好意思!”赵虎拍手大笑,“我没看见你!谢了啊,二阶大爷!给我让道还踩坑里,真是废物到家了哈哈哈!”
笑声炸开。
宸光站在水里,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裤子,又看了看胸前的两道银线。水顺着布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他没擦。
反而抬手把外袍裹紧——袖子里的木牌贴着心口,不能湿,也不能被人看到。
然后他慢慢从水里走出来,绕过赵虎,继续往前走。
没人追上来。
背后的笑声渐渐远了。
他沿着学堂边的小路往住处走。路两边是矮墙,墙外是荒地,草长得很高。他的屋子在最角落,一间破厢房,屋顶漏雨,窗户用木板钉着,门歪了,锁坏了,只能从里面用木棍顶住。
他推开门,进去,关上门,插上木棍。
屋里很暗。
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最后一点光,照在床边的桌上。桌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掉漆的陶碗。
宸光脱下湿衣服,拧干,挂在床头。然后坐在床沿,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抬起手,从袖子里拿出那块木牌。
手指一遍一遍摸着“宸”字的刻痕。
窗外,太阳彻底落下去了。
他望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风吹枯叶:
“我是倒数第一啊……现在最好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没点灯,也没躺下,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远处传来鸟叫声。
他眨了眨眼,眼里的光不再藏了,冷而锋利,像废墟里藏着的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