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活饵
城南老棉纺厂废弃了十几年,围墙塌了大半,野草长得比人高。三号仓库是厂区最深处的一栋红砖房,铁门锈得只剩个架子,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但我们不需要手电。
仓库里,有光。
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从门缝底下渗出来。还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,像放久了的红糖混合着铁锈。
墨七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从背包里掏出三张符纸,递给我、苏雨薇、胖子一人一张。
“匿息符,含在舌下,能隐藏气息一刻钟。但别说话,符纸化了就失效。”
我们照做。符纸入口微苦,随即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蔓延到全身,呼吸声、心跳声,甚至体温,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包裹、隐藏了。
墨七轻轻推开半扇铁门,侧身闪进去。我们跟着鱼贯而入。
仓库很大,空旷,屋顶的横梁上挂满了蛛网。正中央,用血画着一个直径五米的复杂阵法——不是朱砂,是真正的、暗红色的血,在水泥地面上勾勒出扭曲的符文。
阵眼处,跪着一个中年女人。
四十多岁,很瘦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凌乱,脸色惨白得像纸。她双手捧着一个陶罐,罐口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微微晃动——是她的心头血。取心头血是禁术,取多了会死,看她的脸色,至少取了三次。
阵法四周,整整齐齐摆着三十七件物品。
一只破旧的上海牌手表,表盘裂了,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。
一把生锈的钥匙,挂着“302”的门牌。
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,上面是一家三口,男人穿着军装。
一件小小的、手织的红色毛衣,只有巴掌大,是婴儿的尺寸。
……
每一件,都散发着微弱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气息。
是将死之人的贴身物,上面附着一丝魂魄的印记。钓魂禁术,就是通过这些物品为“坐标”,把将死之人的魂魄强行“钓”出来。
女人面前,躺着一个男孩。
八九岁的样子,闭着眼睛,呼吸微弱,胸口贴着三张车票——和我们撕掉的那些一模一样,但字迹是反的,像镜子里的倒影。
“活饵……”苏雨薇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——她用了“传音入密”,墨家的小术法,只能短距离传递简单信息,“那孩子是‘活饵’。钓魂者用血亲换命术做幌子,实际上是把孩子炼成能吸引魂魄的‘饵’。那些被钓的魂魄,不是终点,是‘饲料’……”
“饲料?”我传音回去。
“养那个孩子。”苏雨薇的传音在颤抖,“钓魂者要的不是换命,是要制造一个能自由进出阴阳两界的‘容器’。用三十七个将死之人的魂魄喂养,等魂魄全部吸收,这孩子就会变成……”
“变成什么?”
“活死人。不,比那更糟。是‘阴阳人’,半人半鬼,可随意穿行阴阳,不受规则限制。而且,因为他用的是血亲的心头血炼成,母子连心,他母亲能完全控制他。到时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了。
一个不受阴阳规则限制的、完全听从命令的“容器”,能做什么?
能随意进出生门,偷取魂魄。
能无视镇魂使的阻拦,在现实世界为所欲为。
能成为钓魂者最好的“工具”。
“阻止她。”墨七传音,“阵法还没完成。三十七个魂魄,我们救了十个,列车被毁,剩下二十七个应该暂时安全。但‘饵’已经快成了,必须打断。”
“怎么打断?”
“破阵眼,或者……杀了那孩子。”
我看向阵法中央的孩子。他闭着眼,睫毛很长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像睡着了,在做噩梦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墨七沉默了一下,“用你的镇魂眼,强行把‘饵’和孩子分离。但风险很大,如果失败,孩子会魂飞魄散,你也会被反噬。”
“成功率?”
“三成。”
“干。”我传音。
墨七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面铜镜,对着月光调整角度,一道清冷的月光被折射,照在仓库角落——那里有一面破镜子,月光又被反射,落在另一面碎玻璃上。
几经折射,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月光,落在了阵法边缘。
“月光破阴阵,只能维持三十秒。”墨七传音,“三十秒内,阵法效力减半。林晓阳,你进去,用镇魂眼分离‘饵’。苏雨薇,你盯着那女人,她一动,你就用这个——”
他递给苏雨薇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“定身砂”。
“胖子,你守住门口,有人来,不管是谁,先扔黑狗血。”
胖子重重点头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,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——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新鲜黑狗血。
“准备。”墨七开始倒数,“三、二、一——动手!”
月光大盛。
那道细弱的月光突然变得明亮刺眼,像一道银色的刀,切开了阵法的红光。阵法边缘的符文开始扭曲、变淡,像被水洗过的墨迹。
我冲进去。
踏罡步斗,避开地上那些物品——不能碰,碰了会惊动钓魂者。
十步冲到阵眼。
女人还在捧着陶罐喃喃自语,对周围的异常毫无察觉——她被阵法反噬,神志已经不清了。
我蹲在男孩身边,右手按在他额头,左手握铜钱,镇魂眼全力运转。
“阴阳分明,魂魄归位——”
金光从铜钱涌出,顺着我的手臂,流入男孩眉心。
我“看”到了。
男孩的体内,有两个“东西”在纠缠。
一个是他自己的魂魄,很弱,很淡,像风中残烛,蜷缩在心脏位置,瑟瑟发抖。
另一个是“饵”——一团暗红色的、不断蠕动的血肉,长着无数细小的触手,深深扎进男孩的经脉、血管、甚至骨髓里。它在吸收,吸收那些被“钓”来的魂魄的残片,也在吸收男孩的生命力。
“给我……出来!”
我用意念,像拔河一样,抓住那团“饵”,往外拽。
“饵”在抵抗。触手死死缠着男孩的内脏,每拽一下,男孩的身体就抽搐一下,嘴角溢出血沫。
“林晓阳,快!”墨七的传音很急,“月光要散了!”
我看了一眼阵法边缘,月光在变暗。
“对不起了,孩子。”我咬牙,用尽全力一拽。
“噗嗤——”
像拔掉一个深埋的树根。
“饵”被我硬生生拽了出来,在空中扭曲成一团暗红色的肉球,发出婴儿般的尖啸。男孩身体剧烈一颤,然后软下去,呼吸变得平稳了些,但依然昏迷。
成功了?
不,还没完。
“饵”脱离了男孩,但没有消散。它在空中疯狂蠕动,触手乱舞,然后猛地调转方向,朝我扑来。
它要换宿主。
“休想!”我抬手,金光咒轰出。
金光打在“饵”上,烧得它“滋滋”作响,冒出黑烟。但它只是顿了顿,又扑上来,速度更快。
这东西不怕金光咒?
不,不是不怕,是“饵”的本质是“活物”,是用心头血和魂魄喂养出来的半生命体,金光咒对阴魂效果好,对这东西,效果打折扣。
“墨七!”
“来了!”
墨七冲过来,手里多了一把桃木剑——剑身上刻满了雷纹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剑上。
“天雷殷殷,地雷昏昏——破!”
桃木剑刺入“饵”的核心。
“轰!”
闷雷般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。
“饵”炸开了,不是碎成块,是炸成一团血雾,弥漫了整个阵法。血雾里,隐约能看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,在嘶吼,在哀嚎,然后渐渐消散。
是那三十七个魂魄的残片。
他们终于,解脱了。
血雾散尽。
阵法彻底黯淡,符文消失,只剩一地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女人手里的陶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她茫然地抬起头,看看我们,又看看地上的孩子,眼神从空洞,慢慢变成清醒,然后变成惊恐。
“小宝……我的小宝……”她爬向孩子,抱起他,探他鼻息,摸他心跳,然后“哇”地哭出来,“活了……我的小宝活了……”
“他只是昏迷,休养一阵就好。”苏雨薇走过去,蹲下身检查男孩的情况,“但心头血取了三次,你活不过一个月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着女人:“谁教你这么做的?”
女人抱着孩子,只是哭,不说话。
“是穿黑衣服的人,对不对?”墨七冷冷地问,“戴着口罩,说话声音很怪,像男女混音。他告诉你,用心头血布阵,能救你植物人三年的儿子。但没说,救你儿子的代价,是三十七个无辜的人命。”
女人浑身一颤,抬头,眼睛瞪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墨家人。”墨七亮出令牌,“钓魂禁术,墨家禁术榜第三。教你术法的人,是墨家的叛徒,或者说……是墨家的敌人。他在利用你。”
“他说能救小宝……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,小宝就能醒……我没办法了,医院说没希望了,我只有小宝了……”女人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他有没有说,阵法完成后,要带你和孩子去哪里?”我问。
女人摇头:“他说……三天后,清明子时,在这里等他。他会来‘验收’,然后带我们去一个‘没有痛苦的地方’。”
清明子时。
后天晚上。
“钓魂者会来。”墨七看向我,“这是个机会。”
“埋伏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但我们需要准备。钓魂者能操控1943列车,能布下这种规模的钓魂阵,道行不浅。而且,他很可能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同伙?”
“不确定,但谨慎点好。”墨七对女人说,“你儿子暂时安全了,但‘饵’被毁,钓魂者一定会察觉。今晚你先带孩子回家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后天晚上,我们会来。如果那人问起,你就说阵法出了点问题,但还能补救。”
“你们……要抓他?”
“要解决他。”墨七说,“为了你儿子,也为了那三十七个差点魂飞魄散的人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,看了我们很久,最后重重点头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正常生活,等我们联系。”苏雨薇从包里拿出一张符纸,叠成三角形,塞进孩子怀里,“这是安魂符,能帮他稳固魂魄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别让孩子离开这张符。”
女人千恩万谢,抱着孩子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仓库里只剩下我们四个,和满地的狼藉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胖子问。
“收拾现场,布置陷阱。”墨七开始指挥,“胖子,把地上这些‘遗物’收集起来,找个地方埋了,上面撒香灰。苏雨薇,你查古籍,看钓魂者还有什么弱点。林晓阳,你跟我布阵——后天晚上,这里就是战场。”
“布什么阵?”
“困龙阵,改良版。”墨七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——铜钱、红线、符纸、铃铛,“钓魂者擅长操控魂魄,我们就布个‘禁魂阵’,让他进来就使不出力。但需要一样核心材料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生门的气息。”墨七看着我,“你的守门印记,能引一缕生门的气息过来吗?不用多,一丝就好,做阵眼用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我盘腿坐下,集中精神,感应胸口的守门印记。
印记在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。我“看”向生门的方向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一种模糊的感应。那里有一片平静的、发光的海,海中央,墨清漪在沉睡。
“清漪。”我在心里呼唤,“借我一丝气息,镇个阵。”
没有回应。
但几秒后,一丝极淡的、清凉的气息,从印记中流出,在我掌心凝聚成一粒微小的、发着白光的“露珠”。
成功了。
“给。”我把“露珠”递给墨七。
他小心接过,装进一个小玉瓶里,表情严肃:“有了这个,阵法成功率能到八成。剩下的两成,看天意了。”
我们开始布置。
墨七布困龙阵,我帮忙打下手。苏雨薇在查资料,胖子在清理现场。
凌晨三点,一切就绪。
仓库看起来还是那个破仓库,但地上、墙上、横梁上,布满了看不见的符文和红线。一旦触发,这里会变成铜墙铁壁,进得来,出不去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墨七说,“明晚再来检查一遍。后天晚上,决胜负。”
我们离开仓库。
走出棉纺厂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清明雨,要来了。
手机震动,是墨清漪的传讯:
“饵已毁,做得好。但钓魂者未死,他在试探。小心清明夜,他可能会‘送礼’。”
送礼?
送什么礼?
我还没来得及问,第二条传讯来了:
“礼物是:1943年的真相。和周婉清有关的真相。他以为你会想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1943。
周婉清。
那口古井,那个穿着旗袍跳井的女学生,那个等了八十年才解脱的怨灵。
钓魂者,怎么会知道她?
而且,为什么要把她的“真相”作为“礼物”?
“怎么了?”苏雨薇问。
我把传讯给她看。
她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钓魂者……可能和当年的‘负心汉’沈书翰有关。”她说,“或者,和沈书翰的家族有关。否则,他怎么会知道周婉清的‘真相’?”
沈书翰。
那个在文华楼304猝死的民国学生,周婉清等了一辈子的负心人。
如果钓魂者真的和他有关……
那这件事,就不仅仅是“钓魂”那么简单了。
这背后,可能牵扯到一段八十年前的恩怨,和某些……我们还没触及的秘密。
“先回去。”墨七说,“查沈书翰。查1943年,除了周婉清投井,还发生了什么。”
我们上车,驶离城南。
后视镜里,老棉纺厂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清晰。
(第二十六章完)
【下章预告】
文华楼304教室,深夜。林晓阳在沈书翰当年用过的课桌抽屉里,发现了一本被撕掉封皮的日记。日记的第一页写着:“民国三十二年,秋。我见到了‘门’。门后,有人在等我。”而最后一页,是血写的:“婉清,对不起。我不是不爱你,是不能爱你。因为我是——守门人的儿子。”与此同时,苏雨薇在图书馆民国档案里,找到了一张1943年的老照片。照片上是文华楼前的合影,合影里有沈书翰、周婉清,还有……一个穿着墨家道袍的年轻人。那个年轻人的脸,和墨七,有七分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