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降下来,屋里变暗了。宸光坐在床边,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贴着一块木牌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桌角的一片干草叶转了两圈,停了。
他没有点灯。
油灯就在桌上,灯芯也是新的,但他没去碰。点灯会冒烟,留下痕迹。他不想被人发现。
手指一下下摸着木牌上的“宸”字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三年,每天都是这样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他被人踩进水坑,被堵路羞辱,全村都在笑话他,可他还是没还手。
他不是不能还手。
他是怕一动手,就会暴露自己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宸光听出来了。那脚步拖着地,左脚比右脚慢半拍,是老樵夫来了。
门没锁,只用一根木棍顶着。老头推开门,木棍滑开,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。
他拄着柴刀走进来,肩上扛着一捆柴,脸上全是灰,眼角的皱纹很深。他把柴扔到墙角,用袖子擦了把脸,笑着说:“哟,还坐着呢?今天又被推了?”
宸光没抬头。
“赵虎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坐到门口的小凳上,抖了抖裤脚的泥,“你身上那味儿,十里外都能闻到。”
宸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,已经半干了,布很硬,蹭得腿有点痒。
“我忍了。”他说。
“忍得好。”老头点头,“还不够。”
宸光抬头看他。
老头嘴里叼着一根草,眼睛却很亮。“泥水沾不到心,可杀气能。”他说,“你拳头收得好,但眼里那团火没压住。别人看不见,我看得见。”
宸光喉咙动了动。
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。白天被打、被笑、被踩,他连眉头都没皱。晚上回来也不骂不哭,像个真正的废物。
可这个天天砍柴的老头,一眼就看穿了。
“我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。”老头吐掉草,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地上的一片叶子突然裂成两半,切口很平。屋里没风,也没人动。
“我是让你——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让天地都忘了你。”
宸光看着那片叶子,眼睛微微一缩。
老头站起来,活动手腕。背虽然驼,动作却很利落。“走,去院子。”
两人来到屋外。
天全黑了,云遮住了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亮着。柴堆旁边有块空地,草都被踩平了,明显经常有人在这里练功。
“听着。”老头说,“你现在是二阶修为,引气不稳,走路晃,说话没力气——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装得太像,反而假了。”
宸光皱眉。
“真正的废物什么样?”老头问,“是傻乎乎的,反应慢,挨打都不知道疼。你呢?摔倒的时候右手护住了袖子——那是本能,不是装的。”
宸光不说话。
他是故意的。木牌不能丢,也不能被人看到。
“所以要改。”老头蹲下,抓了把土撒在地上,“你要不是‘装’废物,而是‘做’废物。灵气压进丹田最深的地方,一丝都不能露出来。呼吸要慢,心跳要低,连眨眼都要控制。”
他当场示范。
刚才还在说话,下一秒整个人就像断了气。背塌下去,脖子伸长,眼神发直,胸口几乎不动。要不是宸光亲眼看见,真以为是个快死的老头。
“明白了吗?”老头忽然开口,恢复了气息。
宸光点头。
“你试试。”
宸光闭眼照做。先把灵气往下压,沉进丹田,再慢慢调整呼吸。可刚做到一半,胸口就闷痛起来——这是长期压抑灵气的反噬,像绳子勒住内脏。
他咳了一声,睁开眼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他咬牙坚持久一点,但额头冒汗,手指发抖,灵气差点冲出来。
“第三次。”老头语气不变,“不行就继续,直到你能让自己‘死’过去。”
宸光擦了把脸,又闭上眼。
这次他不再硬压,而是像把水慢慢倒进井里,一点点引导灵气下沉。呼吸越来越轻,心跳越来越慢,到最后,连耳朵里的声音都没了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,沉到河底,埋进泥里,没人看得见,也找不到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十秒。
然后点点头:“这才对。”
宸光睁眼,差点站不稳,扶住柴堆才撑住。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老头低声说,“以后每天三次,早晚各一次,睡前再练一次。你要让它变成习惯,像吃饭上厕所一样自然。”
宸光喘着气点头。
老头忽然抬头看天,云裂开一条缝,月光照下来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变得很锋利,和刚才那个邋遢老头完全不像一个人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声音更小,几乎贴着宸光耳朵,“青禾村那一夜,不是为了抢东西。”
宸光猛地抬头。
“是冲你们兄弟来的。”老头看着他,“有人在找‘双生子’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风一下子停了。
虫不叫了,狗也不叫了,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。
“为什么?”宸光声音发哑。
“我不知道全部。”老头摇头,“但我知道,你哥活着,他也被盯上了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躲,是在替两个人活。”
宸光指甲掐进手掌。
三年了。他一直以为那天只是村子被屠,遇到劫匪。原来不是意外,是冲着他和宸夜来的。
“他们是谁?”他问。
“比天柱城高,比学堂远。”老头冷笑,“你现在知道了,反而更危险。有些事,不知道才能活命。”
宸光盯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已经开始藏了。”老头拍拍他肩膀,“可藏得不够狠。你以为忍气吞声就行?错了。真正的猎物,不是被打倒才死——是在敌人还没出手时,就已经被盯死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宸光叫住他,“我哥……他还活着?”
老头背着身,没回头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,“能不能一直活,就看你够不够废物了。”
说完,他拄着柴刀,慢慢走向村外。身影消失在黑暗里,再也看不见。
宸光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他抬头看天,月亮又被云盖住了。风又吹起来,柴堆上的草哗啦作响。
他慢慢走回屋里,关门,用木棍顶好。
油灯还在桌上。
他走过去,轻轻一吹,灯灭了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他坐回床边,双手放在木牌上。闭眼,开始练那套新的敛息术。呼吸越来越浅,心跳越来越慢,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了。
外面风吹草动。
他耳朵微微一动,听见五十步外野猫跳过篱笆,听见东屋瓦片被风吹动,听见西边哪家孩子哭了一声,又被哄睡了。
可他一动不动。
像一具没有魂的身体。
一道月光从墙缝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那张白天被泥糊过的脸,此刻平静得吓人。眼睛闭着,嘴不动,如果有人凑近看,会发现他的指甲正一点点抠进木牌边缘,像是要把什么刻进去,又像是要把什么死死抓住,绝不放手。
远处,一只夜鸟飞走了。
他眼皮没抬。
手没松。
气息像枯木一样,死寂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