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出酒店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不是怕,是绷得太久,一口气松下来,骨头架子都跟着晃。车门一关,外头那些笑里藏刀的脸、觥筹交错的声音全被挡在外面,安静得耳朵嗡嗡响。我靠在座椅上,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边那根细带子——刚才顾泽系上的,力道刚好,不紧也不松,像他这个人,表面吊儿郎当,做事却从没出过岔子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我没看,知道是陈曦发来的消息,多半是“人跑了没”“要不要报警”。这丫头,急起来能直接杀到现场。可现在不用了,陆明轩自己先乱了阵脚,酒杯打翻那一下,比什么都准。
车子拐进老城区,路灯昏黄,照得树影歪七扭八地爬在墙上。我盯着窗外,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一幕:我说起爷爷笔记本上的印章时,他眼珠子猛地一缩,像是被人拿针扎了太阳穴。真有意思,一个印竟能吓成这样,可见心里藏的事不少。
到陆家门口时,已经是十一点多。铁门虚掩着,没锁。我愣了下,按理说这种人家安保再差也不会让大门敞着,除非……有人刚回来,慌得连门都没关好。
我站在门外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该看的戏,不差这几个小时。真正的好戏,从来不在宴席上,而在事后家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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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明轩确实是跑回来的。
他把车停在车库最里面,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,手抖得不像话。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开灯,而是直奔书房,鞋都没脱就踩上地毯,留下两道灰印子。
书桌抽屉拉开一半,他伸手去够最底下那个暗格。手指刚碰到金属扣,灯亮了。
“找这个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,但像冰水浇头。陆明轩整个人僵住,回头看见老爷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,封口没拆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爷……爷爷?”他嗓子发干,“您怎么还没睡?”
陆老爷子没答,走过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放,动作轻,可那声“啪”听得人心尖颤。
“我派人查了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你跟林正宏的资金往来,三十七笔转账记录,每一笔都有去向。苏父画展被撤、于父公司被查、顾父项目爆雷——全对得上时间。”
陆明轩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你还记得苏父吗?”老爷子突然问,“当年他替你挡了一刀,你在他病床前磕过头的。你说‘这辈子不会忘’。”
“那是他活该!”陆明轩猛地抬头,“谁让他站队顾家!我爸早说了,顾氏迟早垮,我们陆家才是正统!”
“正统?”老爷子冷笑,“你爸要是活着,看见你现在这副德行,能活活气醒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。陆明轩喘着粗气,额头上一层油汗,在灯光下亮得刺眼。他忽然笑了:“您别装了,爷爷。您什么时候真把我当接班人了?大小会议让我列席,可决策从来不让碰;外面都说我是陆家少主,结果连个基金会账户都调不动钱!您眼里只有顾泽那种假模假样的东西,根本看不见我在干什么!”
“所以你就勾结林正宏?”老爷子声音压低,“用别人父亲的命,换你自己出头的机会?”
“我不这么做能怎么办?”他吼出来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您看看我手下的资源!顾泽有秦助理、有小陈帮他跑数据,我呢?连个靠谱点的助理都没有!林正宏至少肯教我门道,告诉我‘想往上爬就得踩人’!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”老爷子缓缓坐下,声音哑了,“我为什么不给你权?不是不信你,是怕你扛不住。你妈走得早,你爸走得更早,我留你在身边,是想护你周全。”
“护我?”陆明轩嗤笑,“您那是养废我!从小到大,您只教我‘别惹事’‘别出头’,可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安稳路?我不想一辈子当个摆设,不想被人叫‘陆家那个没用的孙子’!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老爷子抬眼,“他们叫你什么?‘林正宏的狗’?‘出卖朋友的叛徒’?还是‘害死三位父亲的凶手’?”
最后一句落下,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声。
陆明轩脸色变了。他往前一步,指着老爷子:“您少来这套仁义道德!您当年起步的时候干净吗?陆家的地皮哪一块不是抢来的?您只不过运气好,没被抓着证据罢了!”
老爷子没动,只是慢慢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他的手很稳,可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年轻时也狠过,也脏过。但我没动过朋友的家人,没拿救命恩人的孩子当棋子。我可以低头认错,可以退位让贤,但底线在这里——亲人之间,不能互相捅刀。”
“可您早就捅过我一刀了。”陆明轩退后两步,眼神发疯似的,“您明明知道我想做什么,却一直压着我。现在倒好,一句‘为你好’就想抹过去?我不信这套了。”
他忽然转身,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就往老爷子扑。
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可刀光确实闪了,贴着老爷子肩膀划过去,撕开一道口子,血立马洇了出来。
“陆明轩!”老爷子怒吼。
门外冲进来两个保镖,一个抱住他腰,一个夺刀,三人滚在地上撞翻椅子。陆明轩还在骂:“你们都一样!都想压我!想让我永远当个废物是不是!啊?说话啊!”
没人回应。老爷子坐在椅子里,胸口起伏,看着被按住的孙子,眼神从愤怒一点点变成空荡荡的疼。
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把他关到东院,明天……交给顾泽和于晴处理。”
保镖点头,拖人往外走。陆明轩一边挣扎一边回头,冲老爷子嘶喊:“您等着!等我出去,我要让您跪着求我原谅!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陆家真正的主人是我!”
门关上了。
老爷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地毯上晕出一小片暗红。他没叫医生,也没按铃,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直,像尊快裂开的石像。
然后,一滴泪砸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也不是抽泣,就是一滴眼泪,从眼角滑到下巴,啪地落在手背上。
我隔着窗子看见这一幕,胃里像被人塞了块石头。不是为陆明轩,是他爷爷。一个老人亲手把自己的孙子送出去受罚,还得强撑着不倒下,这比挨一刀还疼。
我转身离开,脚步放得很轻。
第二天苏母要来陆家做客,这事不能变。可现在的陆家,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表面光鲜的地方了。它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烂木头,风一吹,灰都要扬起来。
走到巷口,天边刚透出点鱼肚白。风吹在脸上有点糙,像砂纸蹭过。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跳得稳稳的,一下,又一下。
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