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还没睡踏实,手机就响了。顾泽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,低低的,像怕吵醒谁似的:“于晴,陆家老夫人派人联系苏母,要定制刺绣。”
我坐起来,脑袋还有点沉。昨晚在巷口站太久,风刮得脸发麻,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“哪个陆家?”我问。
“还能哪个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陆明轩家。”
我手一紧。陆老爷子那滴眼泪还在我眼前晃着,陆明轩扑上去的那一刀也还在耳边响。可现在,他们家老太太倒要请苏母去做活?
“人已经上门了,”顾泽说,“带了礼盒,态度挺诚恳。说是看中了苏母新出的那批绣品,在网上火得不行。”
我愣住。“啥?火了?”
“你不知道?”他语气有点诧异,“昨天下午上架的‘光影花系列’,三小时售罄,今天订单排到三个月后。有博主拍开箱视频,标题叫《我妈看了都说这是艺术品》,热搜挂了一整天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声。那系列是我和苏沫一起捣鼓出来的。她画里的光斑、色块、那些流动的线条,被我画成底稿拿给苏母看。她一开始摇头,“这哪能绣啊,乱得很。”后来半夜我起床上厕所,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,凑近一看,她在用细丝线一点点叠色,说“像沫沫画的那样,光得透出来”。
我没打扰她。第二天早上,桌上多了幅半成品——一朵蓝紫色的鸢尾,花瓣边缘泛着银线,像是晨雾里刚开的。
现在这东西,居然火了?
我抓了外套就往苏母家走。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停了两辆快递车,工人搬箱子进出,忙得脚不沾地。门一开,里头更热闹。几个年轻姑娘围在长桌前穿针引线,地上堆满布料和线轴。苏母坐在角落的小凳上,手里捏着一块绣绷,眼睛盯着针尖,一针一针,稳得很。
听见动静,她抬头看我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我嗓子有点堵。“妈,你……还好吧?”
她手一顿,随即摇头:“好着呢。就是没想到,这些东西真有人喜欢。”
我走过去,拿起桌上一份样品册。封面是苏沫画过的山茶,被她绣成了浮雕质感,红得不艳,反倒有种旧时光的温润。“这不是你喜欢,是沫沫的画救了它们。”我说。
她眼圈忽然红了,低头去擦针脚,动作很慢。“她说过,想让画画走进生活。不是挂在墙上,是铺在床上,穿在身上。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我以为她走了,这话就没了。没想到……还能这样活着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苏沫在我脑子里也没出声,可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看,安静地、认真地,看着她妈妈一针一线,把她的梦缝进现实。
正说着,门外又来人。是个穿套装的女人,拎着个精致纸袋,说是陆家派来的,专程送订金,还问能不能预约本周五去府上详谈。
苏母僵住了。
我也绷直了背。
女人走后,屋里静得只剩缝纫机哒哒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“我不想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蹲下来,握住她凉的手,“陆家现在乱得很,陆明轩干的事全露了,老爷子心都寒了。这时候找你,八成是老太太自己想做点什么,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坑?”
她点头,手指抠着绣绷边沿:“我一个普通妇道人家,跟那种人家扯上,万一……连累你们怎么办?”
我看着她。这个女人从前连菜市场讨价还价都要犹豫半天,现在却要面对豪门暗流。可她手里那根针,没断,也没抖。
“但这也是机会。”我说,“他们主动找上门,说明我们不在明处。你去,是送绣品,不是查案。名正言顺,没人防你。而且……”我压低声音,“陆家老太太要是真恨林正宏那一伙,说不定会漏点话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神有点怯:“可我要是说错话,做错事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。你是苏沫的妈,是这门手艺的主人。他们请你,是因为你的东西值钱,不是因为你软弱可欺。”
她没立刻答应。傍晚我去接她吃饭,发现她在整理一个旧木箱,翻出几卷老绣片,都是她早年做的花样,牡丹、喜鹊、并蒂莲,工整又规矩。
“我想带些老样子过去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看看,我苏家的针线,从来不是靠巴结人才能活的。”
我笑了。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母,嘴上不说硬话,骨头里却有股劲。
晚上我和顾泽视频。他听完情况,沉默几秒,然后说:“我去安排人外围盯梢,不动声色。你别跟着去,太显眼。让苏母一个人进,我们在外接应。”
“你要她当诱饵?”
“不是。”他盯着镜头,眼神很定,“是让她当旗子。一面让人看见——有些东西,压不垮,烧不烂,越逼它,它越亮。”
我信他。他也信我。
第二天一早,苏母开始收拾行李。她挑了六件代表作装进特制手提箱,又塞了两套备用针线。我在旁边帮忙,翻到最底下一层,看见一件未完成的绣品。
是苏沫小时候的画像。圆脸,扎小辫,笑得缺了颗门牙。苏母用极细的彩线勾轮廓,才绣了半张脸,鼻子以下全是空白。
我指尖抚过那根悬着的红线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苏沫在我意识里轻轻动了一下。没有说话,可我知道她在看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也想回家看看?”我低声问。
依旧没回应。可窗外风吹进来,掀了掀那页绣布,像谁轻轻点了点头。
出发那天清晨,阳光挺好。苏母穿了件藏青色斜襟衫,头发挽成髻,插了支素银簪。她站在门口,一手提箱,一手拎着保温饭盒——里面是她今早现包的荠菜饺子,说怕陆家不合口味。
我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妈。”我盯着她眼睛,“放心去吧,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你,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伤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