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回响之月
接下来的一个月,江城没有一天太平。
文华楼304教室的灯,每天子时准时亮起。一开始是整栋楼的值班保安被吓得不轻,后来学校干脆把那层楼封了,晚上不让人进。但灯还是亮,隔着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,还能听见读书声——是民国时期的国文课文,《岳阳楼记》《出师表》,有时候是英文诗。
墨七去看了,回来说:“是沈书翰。他坐在自己当年的位置上,拿着本书在读。不是恶意,就是……习惯了。八十年的习惯。”
“要管吗?”我问。
“管不了。”墨七摇头,“回响没有恶意,只是重复过去。强行驱散,反而会激起怨气。让他读吧,反正也影响不到活人。”
但影响到了学生。
有人半夜路过文华楼,听见读书声,以为是闹鬼,拍了视频发网上,点击量几十万。学校压力很大,请了“大师”来做法,折腾了几天,灯照样亮。
最后学校发了公告,说“线路老化,接触不良,已修复”。睁眼说瞎话,但大多数人信了。
古井那边更麻烦。
井水从清明后就一直是淡红色的,像掺了血。有好奇的学生往井里扔石头,能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很沉,像砸在什么东西上。然后井底就传出婴儿的哭声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,哭得人心慌。
苏雨薇去测过,井水的阴气浓度是正常的三十倍。但她用符纸探过,井里没有怨灵,只有一股很淡的、悲伤的“念”。
是周婉清。
她没走,或者说,她的一部分“念”还留在井里,和她没出生的孩子在一起。
“她在等。”苏雨薇说,“等沈书翰,等孩子出生。但她等不到了,所以就一直等。”
“能让她解脱吗?”
“除非沈书翰的执念也散。”苏雨薇摇头,“但他们俩的执念是连着的,一个不散,另一个就散不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门彻底消失。”她说,“门是执念的放大器。门在,他们的执念就被无限延长。门没了,执念才会慢慢消散。”
老火车站的列车,成了江城的都市传说。
每天晚上十一点半,准时进站。车牌是1943,绿皮车,车厢里坐着“乘客”。有人胆子大,拍了视频,能清楚看到那些民国打扮的人影,在车窗后面,静静地坐着。
但列车只停三分钟,然后开走,消失在铁轨尽头。没人知道它开去哪儿。
警察去过,什么都没查到。监控拍不到列车,只能拍到铁轨上有一团模糊的雾气。
最后定性为“集体幻觉”,不了了之。
最诡异的是中山路。
那条民国时期的老街,现在两边都是商铺。但每到深夜,商铺关门后,街上就会出现一支游行的队伍。
穿着民国学生装,举着标语,沉默地走着。标语上写的是“还我河山”“驱逐日寇”“誓死不做亡国奴”。
是1943年的学生。
那一年,江城还在日占区。有学生偷偷组织游行,被镇压了,死了十几个人。他们的魂魄,成了“回响”。
这支游行队伍不伤人,只是走。但活人如果撞上,会感觉浑身发冷,像掉进冰窖,回家要病好几天。
墨七在中山路两头的巷口贴了符,设了简单的“障眼法”,普通人路过会下意识绕开,避免撞上。
“只能这样了。”他说,“等门的事解决了,这些回响自然会散。”
这一个月,我们疲于奔命。
白天上课,晚上巡逻,处理各种突发状况。有时候一晚上要跑三四个地方,累得倒头就睡。
胖子瘦了一圈,但精神很好,说这叫“实战锻炼”。他现在的装备升级了——黑狗血换成了特制的“破邪水”(加了朱砂、鸡冠血、香灰),水枪换成了高压喷壶,射程五米,准头不错。
苏雨薇把《玄机秘录》的残本和墨七从墨家“借”出来的古籍对照着研究,整理出了一份关于“门核心”的资料。
“核心确实是一个人。”一天晚上,在我们常去的夜宵摊,她一边吃炒粉一边说,“林守一,你们林家的先祖,八百年前跳进门里,用自己的魂魄镇住了门核心,防止门失控。但代价是,他成了门的一部分,出不来了。”
“所以毁掉核心,等于杀了他?”我问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苏雨薇调出一张古籍的扫描图,上面是复杂的符文和注解,“核心是‘门的心脏’,林守一用自己代替了原来的心脏。如果毁掉核心,门会崩塌,林守一的魂魄会解脱,但门后所有的东西——包括那些被困的魂魄,包括沈书翰、周婉清的残念——都会跟着一起消散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不毁核心,只把林守一救出来呢?”
“那门就会失控。”墨七插话,“门需要一个‘心脏’来维持平衡。林守一在,门虽然映照人心,但不会主动吞噬。林守一如果出来,门就空了,它会本能地寻找新的‘食物’——也就是,吸收更多魂魄,或者……直接吞噬现实世界。”
“没有两全的办法?”
“古籍上没写。”苏雨薇摇头,“但墨七从墨家禁地里找到一卷竹简,上面提到一个可能——‘换心’。”
“换心?”
“用另一个人的魂魄,代替林守一,成为新的核心。”墨七说,“但这个人的魂魄强度要足够,意志要坚定,而且要自愿。否则,会被门反噬,魂飞魄散。”
“谁愿意?”
“沈怀山愿意。”墨七看着我,“他在门缝里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如果能让他成为新的核心,既能解脱他的痛苦,又能维持门的平衡。而且,他是沈家人,有守门的血统,比外人合适。”
“但他是叛徒。”
“叛徒也是沈家人。”墨七说,“沈家守门三百年,他再怎么错,骨子里还是想守门的。只是走错了路。如果能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……”
“他会同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七摇头,“但可以试试。下个月圆,你进去的时候,可以问问他。他就在门缝里,你进去第一个就会遇到他。”
“如果他不同意呢?”
“那你就得做选择了。”苏雨薇放下筷子,看着我,“是毁掉核心,让所有魂魄解脱,但门彻底消失,可能导致阴阳失衡。还是……你自己成为新的核心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你是钥匙,也是林家后人,血脉最近。”苏雨薇说,“如果你自愿跳进去,代替林守一,门能继续存在,魂魄也不会消散。但你会永远困在里面,出不来。而且,时间流速不同,你在里面一年,外面一天。你会看着外面的人老去、死去,而你还活着,守着门,直到……下一个接替你的人出现。”
“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区别。”墨七说,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困在门里,你还能思考,还能感觉,还能看着外面的世界。但你看得见,摸不着。那比死更难受。”
我沉默地吃着炒粉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个月的时间,太短了。
短到我还没想清楚,下个月圆就到了。
月圆前一天,我们做了最后一次准备。
苏雨薇重新加固了七星护魂阵,加了三十六枚铜钱,组成“天罡地煞阵”,能多撑一会儿。
胖子准备了三套应急装备——强心针、止血带、氧气瓶,还有一包高热量压缩食品。“万一你在里面要待久一点,别饿着。”他说。
墨七从墨家调来了十二个可靠的墨家子弟,分散在乱葬岗周围,布下“十二都天门阵”,防止外人闯入,也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
晚上,我们在陈伯的小平房集合,做最后的交代。
“明天子时,我进去。”我说,“苏雨薇在外面维持阵法,墨七坐镇指挥,胖子警戒。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出来,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会进去找你。”苏雨薇打断我。
“不行,太危险。”
“那你就在时间到之前出来。”她看着我,“林晓阳,你答应过我的,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,是一定。”
我看着她,她眼睛很亮,像有火在烧。
“好,一定。”
那晚我睡得很差,做了很多梦。
梦见爷爷站在七星棺前,对我说:“晓阳,林家的担子,交给你了。”
梦见爸爸跳进地脉裂缝,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然后消失。
梦见沈书翰坐在文华楼304,读着《诗经》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梦见周婉清站在古井边,摸着肚子,轻声哼着歌。
还梦见那扇青铜门,门后那双眼睛,冷冷地看着我。
然后,那双眼睛变成了我的眼睛。
我惊醒了。
天还没亮,凌晨四点。
我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还差一点就圆了。
明天,就是满月。
“睡不着?”墨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也没睡,坐在台阶上,抽着烟。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我第一年接墨家外务的时候,前一天晚上也睡不着。怕做不好,怕死人,怕辜负了信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习惯了。”他笑,“怕也没用,该做的还得做。做了,就不怕了。”
“你觉得我能成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很诚实,“但我觉得,你能活着出来。你比你爷爷狠,比你爸聪明,也比沈怀山清醒。这三样加起来,够你在门里走一趟了。”
“如果我没出来……”
“我会把苏雨薇打晕,带她离开江城。”墨七说,“然后我会接管你的职责,每年清明加固封印。我能活到六十岁,够守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会有下一个人接手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,“你爷爷当年帮过我爷爷,我现在帮你,应该的。而且,我也不想再看一次1943年的事重演。够了。”
他回屋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慢慢西沉。
天快亮的时候,苏雨薇也出来了,披着外套,头发有点乱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挨着我坐下,“在想,如果你出不来,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你会怎么办?”
“我会进去找你。”她说,“墨七拦不住我。胖子也拦不住。我会进去,找到你,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出来。如果出不来,就一起困在里面。反正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反正你在哪儿,我在哪儿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很软。
“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出不来,你别进去。在外面,等我。门里的时间流速慢,里面一年,外面一天。你等我一天,就相当于等了我一年。你等得起。”
“我等不起。”她摇头,“一天也等不起。所以你要出来,快点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天亮了。
下个月圆,来了。
(第三十二章完)
【下章预告】
子时,乱葬岗。月光如柱,青铜门虚影再现。林晓阳将爷爷的银锁交给苏雨薇:“这是我的锚,拿好。”然后,他抬手按在门上。门开了——不是打开,是像水面一样,将他“吸”了进去。门内,是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中漂浮的无数光点。而在黑暗深处,沈怀山被无数黑色锁链锁在虚空中,抬头看着他,笑了:“你来了。我就知道,你会来。”与此同时,门外,苏雨薇手中的银锁突然发烫,锁上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晓阳,如果看到这行字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银锁里,有我留给你的一样东西。用它,可以救我。”字迹,是林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