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宸光慢慢从沉睡中苏醒。。
他没睁眼,先在心里数了三下呼吸。慢一点,浅一点,稳一点。这是昨晚老樵夫教他的方法。他指甲还抠着木牌的边,手指有点麻,但他没松手。等到心跳也慢慢沉下来,他才睁开眼睛。
屋里还是黑的,灯没点,墙缝里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。他坐起来,动作很慢,像刚睡醒的孩子。他揉了揉脸,把木牌放进最里面的衣兜,扣好那件满是补丁的外衫。
出门时,村道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往学堂走。有人看见他,小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笑了,加快脚步绕开他。宸光低着头,脚蹭着地面往前走,背微微驼着,看起来就像一个谁都能欺负的人。
没人知道,他听见了那句话:“又去当活靶子?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,继续走。
青云学堂在天柱城西边,有三进院子,青砖灰瓦。门口有两个石兽,张着嘴,挺吓人。晨钟响了三声,学生们一个个进院子,按修为分组站队。
宸光又被分到丙组,站在最后面。赵虎穿着新靴子进来,故意踩水坑,泥点溅到前面的人身上。他咧嘴一笑,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:“瞧见没?这叫派头。”
那人连忙点头笑。
赵虎扫了一眼人群,看到宸光,笑得更厉害。他大步走过去,手里拿着作业册,啪地拍在宸光胸口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班倒数第一吗?”他声音很大,全组都听到了,“听说你爸妈死的时候,连坟都没立?真惨啊。”
宸光低头,伸手去接掉下来的册子,动作很慢,好像反应不过来。
“字都不认识几个吧?”赵虎一脚踢过去,正中书册。纸页飞散,直接掉进旁边的泥水里。
泥水溅了他一身。
他蹲下去捡,手指沾了泥也不擦,一页页整理好,小心塞回怀里。头一直低着,肩膀轻轻抖,像是要哭又不敢哭。
“废物就是废物。”赵虎甩袖转身,得意地走到前排站好,“连捡东西都这么慢。”
几个人偷偷笑。
但没人注意到,宸光蹲下的时候,眼睛抬了一下,看了赵虎右肩一眼。那是他喜欢拍人炫耀的地方,袖口已经有点破。再看他靴子,崭新发亮,走路时总抬高脚跟,怕弄脏。
宸光记下了。
早上上课,先生讲《引气基础》,念得像背书。宸光坐在角落,头一点一点,像快睡着了。其实他在想事:回廊转角那片青苔,井边就有,湿漉漉的好搬;猪油……早上灶台剩粥锅边上刮一层就够了。
他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小竹片——昨天晚上削的,铲土不伤手。
午休铃响,大家散了。宸光没去吃饭,拎着扫帚慢慢走向井台,像被罚值日的样子。路过回廊时,他看了一眼四周,没人,立刻蹲下,把井边一大片湿滑的青苔挖起来,贴着墙根移到转角处,铺得不太显眼,但刚好能踩到。
阳光照着,地面反光,那块青苔看起来就像本来就在那儿。
接着他又跑到后厨潲水桶旁,从早餐剩下的饭菜里捞出一块凝固的猪油,用布包好。绕到赵虎常坐的长凳后面,假装系鞋带,顺手在凳沿抹了一道油。位置正好是人坐下时裤子会蹭到的地方。
做完这些,他才端着空簸箕晃悠悠回教室,脸上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。
下午申时,集会开始。
所有学生站在回廊前听先生训话。赵虎站在前排,新靴子擦得亮亮的,腰杆挺直,时不时回头瞪宸光一眼,眼神全是瞧不起。
宸光站在后排,低头翻书,书都拿反了也没人提醒。
先生正在讲“做人要有礼”,赵虎听得烦,左脚一抬,右脚往前一迈——
啪!
右脚踩进青苔,脚底打滑,整个人往前扑,慌忙扶墙,却撞翻旁边同学抱着的竹筒。
哗啦!
几十支毛笔滚了一地,有的断了尖,有的沾了泥。
全场一下子安静,接着哄堂大笑。
“哎哟!赵虎踩屎了?”
“他那新靴子完了!”
赵虎脸涨得通红,生气地大喊:“谁干的?这地方怎么会有青苔?!”
没人回答。
他自己也知道问不出结果,咬牙站稳,想找地方坐下冷静一下,一屁股就往身后长凳坐下去——
嗤!
屁股刚碰上,直接滑倒,整个人侧摔在地,后裤全蹭上油,油光发亮,在太阳下一照,屁股像发光一样。
“哈哈哈!”
“赵虎放光了!”
“快看,油屁股!”
连一向严肃的先生都没忍住,嘴角抽了抽,指着他说:“成何体统!不准坐!站着反省!”
赵虎爬起来,裤子黏糊糊的,不敢擦,只能僵着站那儿,脸由红变紫,恨不得钻进地缝。
人群后排,宸光还在低头看书,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,马上压住,换成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热闹,好像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没人怀疑他。
一个连书都拿反的废物,怎么可能设计这种陷阱?
太不可能了。
集会结束,放学钟响。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,边走边聊。
“赵虎今天真是倒霉。”
“可不是嘛,先摔跤再坐油凳,双份丢脸。”
“你说巧不巧,偏偏就他踩那儿?”
“我注意到了——宸光刚才就在旁边,怎么没滑?”
“他走路轻,像猫一样。”
另一人小声说:“听说他爸妈死得很惨,全村都被杀了,只有他活下来……怪可怜的。”
前面那人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嘘,别说了,他过来了。”
几人回头,果然看见宸光背着破书包,慢吞吞走过来,低着头,脚步拖沓,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倒数第一。
他们立刻闭嘴,让开路让他先走。
宸光走过时,耳朵动了一下,把每句话都听进了心里。
他没停,也没抬头,只是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,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风吹过树梢,卷起几片叶子。
他继续往前走,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像一根踩不烂的草。
天快黑了,路边的野狗趴着不动,连叫都懒得叫。远处传来做饭的烟味,有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宸光穿过学堂大门,走上回村的小路。这条路他走了三年,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坑他都记得。
他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身后,天柱城传来晚课的钟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怀里的木牌贴着心口,有点温,像藏着一点火。
他知道,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完。赵虎丢了这么大脸,肯定不会放过他。但他不怕。
他不是为了出风头,也不是逞强。
他只是想让那些以为可以随便欺负他的人,一点点尝到后果。
老樵夫说过,真正的猎人,不是等对方动手才出手,而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,就已经盯上了。
现在,轮到他当猎人了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的小竹片,边缘已经被磨光滑了。这东西还能用。下次赵虎换新衣服,可以在衣领里撒点痒粉;或者在他喝水的杯子底下涂一层薄醋,喝一口嗓子就会哑三天。
不用动手。
只要让他一直“倒霉”,总有一天会有人问: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是他?
他想着,嘴角又扬了一下。
这次没压住。
但他不在乎。
天快黑了,没人看得清。
前面就是他住的破屋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歪了一角,门上的木棍还在原位,没被动过。
他站在屋前五步远的地方,静静看了几秒。
然后抬起脚,准备进门——
屋里的油灯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