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于晴的手,她掌心有点汗,指甲掐进我手背那道旧疤上——那是去年剁猪草时划的。我没躲,就让她掐着。她说:“妈,我们信你。”
这话沉得很,压得我喉咙发紧。
但我点点头,拎起绣品箱,转身出了门。
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蹭过,我把保温饭盒夹在胳膊底下,走得稳稳的。巷口快递车还在搬货,有人冲我喊“苏姐早”,我应了一声,声音没抖。
陆家别墅在城东山腰,白墙灰顶,铁门开着,穿制服的管家迎上来,说老太太等您半天了。
我低头看看鞋尖沾的泥,想往后退半步擦掉,他却笑着接过了箱子:“您是贵客,不用拘礼。”
我松了口气,跟着往里走。
客厅铺着软地毯,茶几上摆了三样点心,都是本地老字号。老夫人坐在藤椅上,银发挽成髻,看见我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:“哎哟,这就是苏家媳妇吧?长得真秀气。”
我赶紧鞠躬:“陆老太太好,这是我做的荠菜饺子,刚出锅的,怕凉了,装在保温盒里。”
她招手让佣人接过,还特意掀开盖闻了闻:“香!比那些山珍海味都香。当年你男人常来我家吃饭,老爷子总说,苏家这口手艺,踏实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但没表现出来,只笑着说:“他还记得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她拍拍身边位置,“坐。你们苏家,跟我们陆家,是有缘分的。”
我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听着她慢慢讲起从前的事。说苏父和陆老爷子年轻时一块跑运输,同吃一锅饭,共睡一张炕。后来搞企业,也互相照应。“可惜啊,走得早。”她说着眼圈红了,“沫沫也没了……你们娘俩,苦哇。”
我低着头,手指抠着裤缝线:“是苦,可活一天就得往前走。”
她叹口气,端起茶喝了一口:“明轩这事……我也听说了。我老头子现在见他都绕着走。你说好好的孩子,怎么就疯了呢?”
我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:“听说他最近不太出门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书房锁得死死的,谁也不让进。连他爷爷去敲门,都被他吼回来。我说送饭进去,他说不用,自己有泡面。”
我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那屋……以前不是他办公用的吗?”
“早不是了。”她摇头,“从前还正经待客,这两年怪得很,整天拉窗帘,电脑也不关。前阵子我想收个旧相框,推门就被他骂了一顿。你说这是做啥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**书房不让进,连亲爷爷都拦。**
这地方,肯定有问题。
我端起茶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却没吐出来。脑子里飞快转着:于晴说过,要找证据;顾泽说,不能打草惊蛇。现在机会来了,老夫人午觉习惯睡四十分钟,佣人都知道规矩,不会打扰。
我得动。
“老太太,您歇会儿吧?”我放下茶杯,“我看外面阳光好,想去院子里走走,顺便消消食。”
她眯着眼点头:“去吧去吧,别走远,中午留饭。”
我笑着应下,提着空饭盒走出客厅。
院子很大,种着腊梅和竹子。我慢悠悠绕了一圈,其实是在记路线——从西廊过去,第三个门就是书房区。走廊尽头挂幅山水画,画框歪了半寸,像是有人常碰。
我假装看花,眼角一直瞄着二楼动静。十分钟过去,佣人收拾完茶具走了,老夫人屋里传来轻微鼾声。
就是现在。
我沿着西侧回廊往上走,脚步轻得像踩棉花。楼梯拐角处有监控探头,但我发现它朝外,照的是花园。我贴着墙根走,到了二楼,一眼就认出那扇门——深棕色,铜把手擦得锃亮,门缝底下没有灰尘。
我蹲下来,假装系鞋带,手伸进袖口,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——是昨晚于晴写给我的暗号:“**油画背后,指纹锁。沫沫七岁见过开启过程。**”
我闭了闭眼,在心里默念:**沫沫,妈妈现在需要你。**
刹那间,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一段老电影——
一个小女孩躲在屏风后,穿着碎花裙,手里攥着半块饼干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年轻男人走进书房,走到墙边那幅《江雪图》前,伸手一推,画框滑开,露出个小屏幕。他按了指纹,又输四位数密码,柜门开了。
画面一闪而过。
我睁开眼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。我站起身,走到那幅画前,轻轻一推——**真的能动!**
后面是个微型保险柜,带指纹识别和数字键盘。
四位密码……是什么?
我盯着键盘,脑中拼命回想那段记忆。小女孩当时数了什么?她嘴里嘀咕了一句……
“**0723……爸爸生日……**”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。
我手指发颤,输入 **0723**。
滴——
绿灯亮了!
柜门弹开一条缝。
我赶紧拉开,里面只有一份文件袋,牛皮纸封皮,写着“终极计划”。
我抽出手机——是于晴给我备的二手老人机,藏在内衣夹层里,防窃听。我打开相机,手抖得差点拿不住,连拍三张,每张都对准标题、签字页和时间戳。
拍完立刻退出,把文件塞回去,关上柜门,画框推回原位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我靠在墙上喘气,冷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流。耳边嗡嗡响,像有群蜜蜂在钻脑袋。我想站起来,腿却软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板上,发出“咚”一声轻响。
我僵住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是佣人?还是别人?
我迅速掏出随身小镜子,假装在补妆,顺手把头发撩到耳后,遮住通红的脸。然后慢悠悠站起来,扶着墙走出去,刚好遇见端茶上来的丫鬟。
“苏女士?”她一愣,“您在这儿啊,老太太醒了,叫您喝茶。”
我笑了笑:“刚才上去看了眼风景,这房子真气派。”
她没怀疑,领我下了楼。
老夫人已经坐起来了,精神不错:“怎么样,走累了没?”
“还好。”我接过茶,吹了吹,“就是年纪大了,爬两层楼就喘。”
她笑:“你还不老呢,比我当年强多了。”
我又陪她聊了会儿刺绣的花样,说到一半,忽然捂住肚子:“不好意思啊老太太,我这胃老毛病,今天出门前就没好利索,能不能……先回去一趟?”
她立刻关心起来:“哎哟那你快走快走!要不要叫司机送?”
“不用不用!”我摆手,“我走走就好了,活动活动反而舒服。”
她坚持让佣人送我到门口,我提着空箱和饭盒,一步步走出陆家大门。
阳光刺眼。
我低头快步走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个废弃报刊亭后面。四下无人,我从内衣里掏出手机,点开加密软件,把三张照片传了出去,附上语音:
“晴晴,顾泽,我找到核心证据了,陆明轩的阴谋,全都在这份计划书里!”
发完立刻关机。
我把手机拆了,电池抠出来扔进下水道,卡和机身分别塞进两个垃圾桶。做完这些,我才靠着墙滑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手还在抖。
但我笑了。
我不是什么聪明人,也不会查案,更没打过架。我只会绣花、做饭、照顾人。可这一次,是我进了那个书房,是我打开了柜子,是我拍下了证据。
**我不是累赘。**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,混进下班的人流里。
走到巷口,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。我知道于晴一定在等消息,但她不会打电话催。她会守着手机,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,直到看到那条信息。
我加快脚步。
推开院门时,听见屋里传来锅铲声。刘姐在帮我热剩菜,抬头看见我,惊讶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我点点头,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
她看出不对劲,放下铲子:“咋了?脸色这么白?”
我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,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、头发乱糟糟的女人。
然后轻声说:
“刘姐,给我煮碗面吧。加个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