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,宸光站在破屋前,看着那扇歪斜的门。门上的木棍还在,没动过。可屋里亮着灯。
他没进去。
风从后面吹来,有点凉。他掐了下掌心,让自己清醒点。这灯不该亮。他走的时候没点,路上也没见谁进过屋子。村里人都知道他住这儿,没人会帮他点灯。
他盯着门槛下的缝隙。
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,像是靴子蹭过的,从外面进来的。不是他留的。他刚才贴着路边走,鞋底很干净。
屋里的影子在墙上晃。灯影动得很快,不正常。风吹的话,火苗是慢慢摇的。现在却是一跳一跳的,像有人在里面弄。
有人来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稳,随时能跑。接着他又往前走,脚步变得拖沓,肩膀耷拉着,头低着,像个累坏的学生。快到门口时,他还咳了两声,声音哑哑的。
门没锁,他伸手推了一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一条缝,一股怪味扑面而来。不是灶灰,也不是霉草,是一种发臭的、腐烂的味道。他没皱鼻子,但记住了。
屋里没人。
油灯在桌上,火苗稳了。墙角堆着破筐、断锄和麻绳。床铺还是早上那样,草席卷着,枕头歪着。地上有两组脚印。一组是他的,停在门口。另一组很小,只在窗边留下半个鞋尖,像是踩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再往里走。
屋顶瓦片响了一声。
黑影从上面扑下来,速度快极了。那人戴着白骨面具,手里短刀直刺宸光喉咙。刀还没到,寒气已经割得皮肤疼。
宸光动了。
他没后退,而是低头往右闪。这一下看起来狼狈,刚好躲开刀锋。短刀擦着他耳朵钉进门板,嗡嗡作响。
杀手落地转身,抬手又要刺。
宸光撞向墙角,顺手抓起扫帚。他动作笨拙,杆子拿歪了。可就在对方冲上来时,他手腕一抖,扫帚横着扫向下盘。
杀手跳开,落地慢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窗外飞来一根枯枝,细得像手指,打中杀手的手腕。他闷哼一声,刀掉在地上。
杀手回头看向窗外,眼神凶狠,却没看见人。
屋顶又响。
老樵夫从檐角跳下来,穿着旧布衣,满脸胡茬,手里拎着一把豁口柴刀。他落地踉跄,像喝醉了一样。可下一秒,他抬头盯住杀手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小子,闭眼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宸光立刻闭眼,耳朵听着动静。
风声响起。
柴刀砍出一道弧线,直劈杀手脸。对方抬手挡,袖子里滑出一根骨刺,和刀碰在一起,发出金属声。两人打得很急,三招过后,老樵夫被逼退两步,差点脱手。
但他没输。
他故意退,把杀手引开,给宸光腾出空间。
第四招,老樵夫装作力气用尽,一刀挥空,身体前倾。杀手冷笑,扑上去,骨刺直捅胸口。眼看要得手,老樵夫突然滚地,一脚踹中对方膝盖。
“咔!”
一声脆响。
杀手后退,右腿受伤。
他不打了,冷哼一声,转身冲向窗户。刚跳上窗台,远处传来狗叫,越来越近。
他停下,最终跃出窗外,消失在夜里。
老樵夫拄着柴刀站直,喘口气,抹了把汗,又变回那个邋遢老头的样子。他看向屋里。
宸光已站直,左手还握着扫帚,右手摸了下脖子。指尖有血,一道浅伤,有点疼。
他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老樵夫摇头:“路过。听见动静,进来瞧瞧。”
“每次我都快死了,你就刚好路过?”宸光语气平静,“真这么巧?”
老樵夫咧嘴一笑:“我捡柴啊,顺路。”
“那你从屋顶下来挺快。”宸光说,“比猫还轻。”
老樵夫不接话,捡起地上的短刀。刀身泛青灰色,冰凉。
“这不是普通人用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是死人用的。靠怨气活着,不怕痛,不怕死。你得罪了不该惹的人。”
宸光没反驳。他只问:“谁派你来的?”
老樵夫一顿。
风吹着他破衣服,火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沉默几秒才说:“没人派我。我不想看你死。”
说完他就往外走,脚步蹒跚,像条老狗。
宸光没拦。
等背影看不见了,他走到窗边,低头看窗棂。上面挂着一块黑布条,边缘焦黑,像是烧过。他取下来,摸着不对劲,不像棉也不像麻,倒像动物蜕下的皮。
他摊开手掌,借月光看。
没有图案,没有字。靠近鼻子闻,那股腐臭味更重了。和刚才杀手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天村子着火,血月当空。他在废墟里爬,到处是哭喊。父亲尸体旁站着一个黑衣人,手里拿着类似的黑布,蒙着脸,只露眼睛。
那时他以为是面具。
现在想,可能是他们的标志。
他攥紧布条,手发白。
外面风停了。
狗也不叫了。
村子安静得可怕。
他回屋,走到桌前,吹灭油灯。黑暗吞没一切。月光从窗缝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线,落在他脚边。
他坐下,靠着墙,睁着眼,盯着黑布。
不是害怕,也不是冲动。
他在想——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?
三年了,他一直装废物,学堂教习都说他最多二阶修为。赵虎那种蠢货都能欺负他,他也忍了。他在等机会,等一个能翻身的缺口。
可现在,他还没动手,敌人先来了。
说明有人盯上他了。
而且不是普通仇家。能派这种带死气的杀手,背后一定有势力。这种人不是为钱,也不是为仇。他们是冲东西来的——要么是宝物,要么是秘密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木牌还在。
贴着心口,有点温。
他没拿出来,只是把黑布塞进怀里,压在木牌上面。
外面乌鸦叫了一声。
他眼皮都没眨。
片刻后,他抬起手,看指甲缝里的泥。下午抹猪油时蹭的,一直没洗。他一点一点抠干净。
然后他伸手进床底,拿出一个小竹筒。拔开塞子,倒出几粒干蚂蚁卵。这是昨天在山里捡的,听说能治伤口。他捏起一粒,按在脖子的伤上。
有点疼。
他皱眉,没出声。
放下竹筒时,手碰到床板边缘。
那里有一道划痕,是他昨晚练功时用指甲刻的。一共七道。今天还没加。
他拿起小刀,在旁边又划了一道。
八。
代表第八次危险。
第一次,父母被杀,他活下来。
第二次,房梁压人,他逃出来。
第三次,学堂受辱,他忍了。
第四次,赵虎堵路,他设陷阱。
第五次,老槐树分别,他没回头。
第六次,演武场装傻,他撑过去。
第七次,值日被人算计,他赢了。
这次是第八次。
他看着新划的那道线,轻轻笑了下。
笑得很小,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他躺下,拉起草席盖住身子,闭眼。
刚合上眼,他又睁开。
盯着屋顶裂缝。
风从那儿吹进来,灯罩轻轻晃。他记得刚才杀手是从梁上跳下来的,太快了,一般人反应不过来。
但他反应了。
不是本能。
他是提前发现的。
因为那盏灯——晃得太规律了。像是有人躲在屋里,屏住呼吸,却忘了控制灯火。
他坐起来,看着熄灭的油灯。
下次如果再来人……
他还要继续装废物吗?
这个念头转了几圈,最后被他压下去。
现在不行。
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手。贸然暴露,只会引来更多麻烦。
他得继续藏。
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他摸了下袖子,里面藏着一块小竹片。昨天铲青苔用的,边缘磨平了,正好夹在指间。下次偷袭,可以割喉,也可以戳眼。
不一定非要打赢。
只要让对方记住疼就行。
他把竹片收好,挨着黑布一起放进怀里。
然后重新躺下,这次睡得踏实些。
他知道,今晚的事不会结束。
赵虎丢了脸会报复,这个杀手失败了也会再来。一个是蠢货,一个是死士。蠢货好对付,死士难缠。
但他不怕。
他不是为了出风头。
他只是想让那些想杀他的人,一个个尝到代价。
就像昨天对付赵虎那样。
不用动手。
只要让他们倒霉。
比如,下次杀手来,他可以在屋里撒点滑粉,或者在梁上绑根绳子绊人。反正屋子破,没人会觉得奇怪。
他想着,嘴角又扬了下。
这次没忍住。
但他不在乎。
天已经黑透了,没人看得见。
外面风又起,落叶拍打着窗纸。
他闭上眼,手放在肚子上,开始练呼吸。
一呼……一吸……
心跳慢慢变慢。
像一只藏在草里的野兽,等着猎物再次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