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死钥
墨七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。
不是电话,不是短信,是一卷用特快专递寄来的兽皮——真正的兽皮,鞣制过,泛黄发黑,边缘磨损严重。展开有一米长,半米宽,上面用朱砂混合着某种黑色颜料,画满了诡异的符文和图案。
随兽皮寄来的还有一张字条,墨七的字迹潦草:
“禁地最深处找到的,用了我爸的权限才拿出来。看第九幅图。看完立刻销毁,这东西不该存在。”
我们围在陈伯的旧木桌前,小心展开兽皮。
兽皮上不是文字,是九幅连续的图画,像连环画,但画风很古拙,人物都是简单的线条,背景却很精细。
第一幅:天空裂开,一道流星坠地,砸出一个深坑。坑中,躺着一块巨大的青铜色金属,形状不规则。
第二幅:一群人围着坑,穿着八百年前的服饰,为首的是个年轻人——林守一。他伸手触摸金属,金属表面浮现出门的纹路。
第三幅:林守一用刀割开手掌,将血滴在金属上。金属开始变形,慢慢变成一扇门的形状。
第四幅:门开了,里面涌出黑色的雾气。雾气中,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尖叫。林守一站在门前,双手结印,将雾气压了回去。
第五幅:林守一站在门内,身体开始发光,和门融为一体。门外,沈家的先祖和墨家的先祖跪地行礼。
第六幅:画面变成剖面图——门像一棵树,根系扎进地脉,树干是门体,树冠是“核心”。核心的位置,有两个孔洞,一上一下,像锁眼。
第七幅:林守一的身体分成两半,上半身融入上面的孔洞,下半身融入下面的孔洞。门暂时关闭。
第八幅:八百年后,门又开始震动。沈家和墨家的人围在门前,神色焦急。
第九幅:也是最后一幅,画得最详细——
门上有两个锁眼,左边的锁眼里插着一把淡金色的钥匙,钥匙柄是林家的家纹。右边的锁眼空着,但旁边画了一个人,穿着沈家的服饰,胸口插着一把暗红色的钥匙。那个人在燃烧,但表情平静。
图下面有一行小字,是古篆:
“天门坠地,化为心门。心门双锁,需钥二柄。生钥镇阳,死钥镇阴。生钥林家血,死钥沈家魂。双钥齐入,门可永封。”
“生钥……死钥……”苏雨薇盯着那行字,“林家血脉是生钥,沈家魂魄是死钥。需要两个人,一个活人,一个死人,同时把‘钥匙’插进门锁,门才能永久关闭。”
“沈家魂魄……”我看向第九幅图里那个燃烧的人,“需要沈家最后一个活着的血脉,自愿献祭,成为死钥?”
“对。”苏雨薇点头,“而且必须是自愿。强扭的瓜不甜,强逼的魂不行。死钥需要沈家血脉心甘情愿跳进去,用自己的魂魄填满右边的锁眼,和林家的生钥形成阴阳平衡,门才能永久关闭。”
“沈家还有活着的后人吗?”胖子问,“沈怀山不是最后一个?”
“沈怀山是沈书翰的叔叔,沈书翰死了,沈家就算绝后了。”我说,“但图上说‘沈家最后一个活着的血脉’——如果沈怀山还‘活着’的话,他算不算?”
“他在门里,成了门心,不算‘活着’了。”苏雨薇摇头,“而且他是罪人,魂魄不纯,当不了死钥。死钥需要纯净的沈家血脉,没有罪孽,没有怨念,自愿牺牲。”
“那不就没了?”胖子说,“沈家人都死光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看着第九幅图,“墨七的字条说,看第九幅图。这幅图里,这个燃烧的人,穿的不是沈怀山那种黑袍,是民国时期的长衫。而且,你看他的脸——”
我指着图上那个人的面部。
虽然线条简单,但能看出来,是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的样子,眉眼清秀,有点像……沈书翰。
“沈书翰?”苏雨薇凑近看,“可他死了八十年了。”
“如果他的魂魄还在呢?”我说,“沈书翰死在文华楼304,但他的执念一直在。而且,沈怀山让我找他哥沈守义的残魂,说明沈家人的魂魄可能没散干净,只是困在某个地方。”
“在门里。”苏雨薇明白了,“沈书翰的魂魄,可能就在门里。但他愿意当死钥吗?他等周婉清等了八十年,执念那么深,能放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路。找到沈书翰的魂魄,说服他自愿当死钥。然后,我在月圆之夜,和他一起,把钥匙插进门锁。”
“那你呢?”胖子问,“阳哥,你插了钥匙会怎样?图上没说啊。”
第九幅图只画了沈家人在燃烧,林家的人只是插了钥匙,没画后续。
“可能……”苏雨薇声音发颤,“可能生钥插进去,也会付出代价。但也许……不用死?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摇头,“永久关闭一扇存在了八百年的门,怎么可能没代价?沈家人要魂飞魄散,林家人肯定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只是图上没画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兽皮上那扇门,“但肯定不小。”
手机响了。
是墨七。
我开了免提。
“看到兽皮了?”他那边声音很急,背景有风声,像是在野外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,“第九幅图,生钥死钥。”
“对。”墨七说,“但我还查到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沈家确实还有一个后人活着。不是沈书翰,是他弟弟。”
“弟弟?”我一愣,“沈书翰有弟弟?”
“有,但刚出生就夭折了,沈家没对外说。”墨七快速说道,“1943年,沈书翰的母亲在生沈书翰之后,又怀了一个,1944年初生的,是个男孩。但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,沈家以为死了,埋在了沈家祖坟。但下葬那天晚上,坟被挖了,孩子不见了。”
“被盗了?”
“不是盗墓,是沈守义——沈书翰的父亲,把孩子挖出来了。”墨七说,“沈家记载,沈守义在门异动时,感应到那个孩子还有一丝生机,但生机不在阳间,在门里。他认为孩子成了‘门童’,魂魄被门吸走了,身体还活着。所以他偷偷把孩子挖出来,用禁术温养,想等门稳定了,再把孩子的魂魄召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1944年秋天,沈守义镇压门异动牺牲了。孩子的事就没人知道了。”墨七说,“但我查了沈家祖坟的记录,1944年之后,每年清明,都有人去那个空坟前烧纸,烧的是小孩的衣服玩具。烧了二十年,直到1964年才停。”
“谁烧的?”
“沈怀山。”墨七说,“他可能知道那个孩子没死,或者,知道孩子成了‘门童’。他在等,等孩子长大,等孩子能成为……死钥。”
“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七说,“但如果他还活着,今年应该八十岁了。一个八十岁的、从出生就被门‘标记’的人,不可能默默无闻。他一定在某个地方,和门有着特殊的联系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从沈怀山入手。”墨七说,“沈怀山在门里,他一定知道那个孩子的事。你下次进去,问他。但小心,他现在是门心,情绪不稳定,可能会攻击你。”
“我今晚就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雨薇立刻说,“你才出来几天,状态还没恢复。而且月圆夜才是门最稳定的时候,现在进去太危险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我说,“沈怀山撑不了多久,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,也可能随时会死。我必须尽快问清楚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苏雨薇说。
“不行,门里太危险,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说了,要么都不去,要么一起去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忘了?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。
“好,一起去。”
“我也去!”胖子举手。
“你留在外面。”墨七在电话里说,“胖子,你在外面接应。如果他们在里面出不来,你需要用特殊方法拉他们——用至亲之血,混合生门气息,在地上画‘引魂阵’。方法我发你。”
“明白!”
“今晚子时,乱葬岗见。”墨七说,“我带点东西过去,能帮你们稳得更久一点。”
挂了电话,我们开始准备。
苏雨薇重新检查了七星护魂阵,加了四十九枚铜钱,组成“七七锁魂阵”,能撑更久。胖子准备了三包血浆——医院弄来的O型血,混合了朱砂和香灰,说是“加强版引魂材料”。
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
傍晚,墨七到了,开着一辆越野车,后面装了几个大箱子。
“从墨家库房顺的。”他搬下箱子,“这是‘定魂香’,点燃能稳住魂魄,防止被门吞噬。这是‘避邪符’,贴在身上,能抵挡门内的心魔侵蚀。这是‘同心链’,你和苏雨薇一人戴一条,进去后如果走散了,顺着链子能找到彼此。”
他递给我和苏雨薇两条细银链,链子中间有个小扣,能扣在一起。
“戴上就别摘,直到出来。”
我们戴上链子,扣好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墨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两枚黑色的药丸,“‘锁魂丹’,进去前吃一颗,能锁住魂魄十二个时辰不散。但副作用是,出来后会虚弱三天,魂魄不稳,容易见鬼。”
“见鬼?”
“对,就是字面意思。”墨七说,“吃了这个,你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。江城本来就不干净,到时候你可能满大街见鬼,得适应几天。”
“总比魂飞魄散强。”我接过药丸。
“最后,”墨七看着我,“如果见到沈书翰,告诉他,墨清源一直很后悔。当年如果他出手,也许能救周婉清。但他选择了守门的规矩,没救。这件事,墨家欠沈家一个道歉。”
“我会转达。”
晚上十一点,我们到了乱葬岗。
还是那个地方,但今晚的月亮不圆,缺了一大块,光很暗。
墨七布阵,胖子警戒,我和苏雨薇站在阵眼。
子时到。
月光勉强聚成一道光柱,打在我眉心的印记上。
门影浮现,但很淡,像随时会散。
“快!”墨七喊,“门不稳,可能撑不了多久!”
我和苏雨薇对视一眼,同时抬手,按在门上。
“想着‘进去’!”我低声说。
集中精神。
门像水面一样荡开,将我们“吸”了进去。
黑暗,虚无,漂浮的光点。
和上次一样。
但这次,我手里多了一条链子,链子那头连着苏雨薇。
“跟紧我。”我拉着她,朝着印记感应的方向飞去。
心脏的位置,暗金色的光团还在跳动,但跳得很慢,很无力。光团中心,沈怀山蜷缩在那里,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“沈怀山!”我飞到光团前,喊他。
影子动了动,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,皮肤像干裂的树皮,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光。
“晓阳……”他声音像漏气的风箱,“你又来了……”
“我有事问你。”我快速说,“沈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后人?沈书翰的弟弟,1944年出生,生下来就没了气息,但被沈守义挖出来温养的那个孩子?”
沈怀山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门里……”沈怀山艰难地说,“他一直……在门里……”
“他是门童?”
“是……也不是……”沈怀山说,“他是……门的‘脐带’。门用他……连接现实……吸收养分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孩子……没死透……魂魄一半在阳间……一半在门里……”沈怀山喘息着,“门通过他……吸收活人的生气……维持运转……他是门的……寄生体……”
“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……也死了……”沈怀山说,“他的身体……应该还在某个地方……靠门的能量维持……但他的意识……在门里……和门的意识……混在一起……”
“怎么找到他?”
“去找……书翰……”沈怀山说,“书翰的执念……和他相连……找到书翰……就能找到他……”
“沈书翰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记忆海里……”沈怀山抬手指向黑暗深处,“那些光点……最亮的那个……蓝色……悲伤的……是他……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无数漂浮的光点中,有一个特别亮的蓝色光点,孤零零地飘在远处,像一颗悲伤的星星。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“晓阳……”沈怀山又叫住我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见到那孩子……告诉他……”沈怀山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他爹……不是故意抛弃他……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好。”
沈怀山的影子彻底融入了光团,看不见了。
心脏跳得更慢了,像随时会停。
“走吧。”我拉着苏雨薇,朝那个蓝色光点飞去。
(第三十四章完)
【下章预告】
蓝色光点里,是沈书翰的全部记忆——从出生到死亡,从遇见周婉清到跳井殉情。而在记忆的最深处,有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锁。锁眼里,插着半把钥匙。门的另一边,连着一个婴儿的啼哭声。苏雨薇脸色大变:“这是‘记忆囚笼’!沈书翰把自己最痛苦的记忆锁起来了,钥匙的另一半,在周婉清那里!要打开这扇门,需要他们两个的执念同时放手!”而就在这时,整个记忆海开始震动,那些漂浮的光点疯狂旋转,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传来一个婴儿的笑声。笑声清脆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