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井中鬼
回到现实时,是凌晨两点。
乱葬岗的月光惨白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墨七和胖子守在阵外,看我们出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墨七问。
“找到沈书翰了。”我简单说了门内的情况,“需要去古井,用我的血刺激周婉清的残魂,拿到另一半钥匙。”
“现在?”胖子看了眼天色,“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就现在。”墨七果断道,“白天去古井,人多眼杂,万一出状况不好处理。趁夜里,解决干净。”
我们收拾东西,开车回城。
古井在校园东北角,原本是个小景点,周围有石栏,立着牌子写“明末古井”。自从前几个月井水变红、有婴儿哭声后,学校就把这附近围了起来,立了“危险勿近”的牌子。
我们翻过围栏,走到井边。
月光下,井水是暗黑色的,很深,看不到底。井口有股淡淡的腥味,不是臭味,是那种铁锈混合着水草的味道。
“井里的阴气很重。”苏雨薇用罗盘测了一下,指针剧烈摆动,“而且不止一股,有很多……几十个,不,可能上百个阴魂聚集在井底。”
“都是被门吸引过来的?”我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墨七蹲在井边,用手电往下照,“古井连着地脉,地脉连着门。这八十年,江城死在水里、或者执念与水有关的人,魂魄容易被吸引到这里,沉在井底,成了水鬼。周婉清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,她的执念最深,又是门相关者,所以成了这些水鬼的‘头’。”
“那我的血滴下去……”
“会刺激所有水鬼。”墨七站起来,“但也是唯一能让周婉清醒过来的方法。做好准备,井里的东西一出来,我和苏雨薇布阵困住它们,胖子用黑狗血喷那些想爬出来的。你专心对付周婉清,把东西给她,说服她。”
“如果说不服呢?”
“那就只能强行超度了。”墨七从背包里掏出几张金色的符纸,“这是墨家祖传的‘往生符’,贴在水鬼额头上,能送它们去轮回。但周婉清执念太深,可能送不走,只能暂时镇压。”
“先试试说服。”
我走到井边,看着深不见底的井水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映出我的倒影。倒影里,我的眉心印记在微微发光。
我咬破右手食指,血涌出来,滴在井水里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血珠入水,没有立刻散开,而是像红色的珍珠一样,缓缓下沉。
沉到一半时,井水突然“咕嘟咕嘟”冒起了泡。
不是小气泡,是大水泡,一个接一个炸开,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水开始变色。
从暗黑,变成暗红,再变成鲜红,像刚流出来的血。
“退后!”墨七低吼。
我们退到井边三米外。
井水沸腾了。
不是烧开的沸腾,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疯狂搅动,水花溅起一米多高,哗啦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水花中,开始浮现出人影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越来越多。
有穿着破烂衣服的老人,有浑身湿透的女人,有缺胳膊少腿的男人,还有几个小小的、像孩子一样的身影。
都是水鬼。
他们浮在水面上,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们,嘴巴张着,像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
数量越来越多,很快就挤满了整个井口,大概有二三十个。他们互相挤压,想要爬出来,但井口像有无形的屏障,他们出不来,只能在水面上挣扎、翻滚。
“井底的都上来了。”苏雨薇脸色发白,“下面还有更多,但井口太小,一次只能上来这些。”
“周婉清呢?”我问。
话音未落,井水突然平静了。
不是慢慢平静,是突然停止沸腾,水面像镜子一样光滑,倒映着惨白的月亮。
那些水鬼也安静了,不再挣扎,而是缓缓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
路的尽头,井水中心,慢慢浮上来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湿透的蓝色旗袍,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用破布包着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是周婉清。
但和沈书翰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女学生完全不同。
她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怨气,像实质的黑雾,从她身上蔓延开来,把井水染得更黑。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纸,嘴唇乌青,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。
她抬头,看向我。
目光像冰锥,刺得我浑身发冷。
“还我……孩子……”
声音嘶哑,像喉咙里塞满了水草。
“周婉清,”我开口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沈书翰让我来找你。”
听到“沈书翰”三个字,她身体颤了一下。
“书翰……书翰在哪儿?”
“他在门里,困在自己的记忆里。”我说,“他让我带两样东西给你。”
我拿出那张黑白照片,和那个小小的长命锁。
周婉清盯着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手,想接,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,像在害怕。
“他……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他一直记得。他一直在等你,等了八十年。”
“等不到了……”周婉清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襁褓,“我跳井了……孩子也死了……等不到了……”
“孩子没死。”我说,“或者说,没死透。沈守义把他挖出来,用禁术温养,他现在还活着,在门里,成了门童。”
周婉清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孩子,沈书翰的弟弟,还活着。”我重复,“沈家需要他成为‘死钥’,永久关闭那扇门。但需要你的帮忙——把你那半把钥匙给他,让他和他哥哥的钥匙合二为一,打开记忆囚笼,他才能找到他弟弟。”
“钥匙……”周婉清喃喃道,“我把它……和孩子埋在一起了……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井底。”她指着井水,“我跳井的时候,把钥匙含在嘴里,和孩子一起沉下去了。钥匙和我的执念缠在一起,和孩子的残魂缠在一起……拿不出来了……”
“能拿出来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愿意放手。你的执念是保护孩子不成‘钥匙’,但现在孩子已经是门童了,他需要这把钥匙,去做他该做的事。放手吧,让他解脱,也让沈书翰解脱。”
“解脱……”周婉清笑了,笑声很凄厉,“我跳井,就是为了不让孩子成为钥匙。现在你告诉我,他已经是了,还需要钥匙去死?那我这八十年,等的是什么?我死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你死的意义,是让他能有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你不跳井,他出生就是钥匙,门可能会开,世界会乱。你跳井,让他‘死’了,门暂时稳定,他有了八十年时间。现在,他长大了,能自己做选择了。让他选,是继续当门童,还是成为死钥,结束这一切。”
周婉清沉默了很久。
井水又开始波动,那些水鬼又开始躁动,像在催促。
“我……怎么放手?”她终于问。
“把孩子给我。”我说,“钥匙在襁褓里,对吧?”
周婉清抱紧襁褓,往后退了退,像护崽的母兽。
“不……这是我的孩子……谁也不能抢……”
“我不是抢,是帮他。”我上前一步,“你抱着他八十年了,他该走了。去轮回,或者……去完成他的使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婉清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声音。
是沈书翰的声音,很轻,很温柔,像从很远的梦里传来。
周婉清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,看向声音的方向。
井边的空气中,浮现出一个淡淡的、半透明的虚影。
是沈书翰。
不是年轻时的样子,是死前那个憔悴、悲伤的沈书翰。他穿着那身学生装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温柔。
“书翰……”周婉清手里的襁褓差点掉进水里。
“婉清,把钥匙给他吧。”沈书翰的虚影说,“让孩子走。也让……我们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了。”沈书翰笑了,笑容里有泪,“八十年了,我困在记忆里,你困在井里,孩子困在门里。够了,真的够了。让晓阳带他走,让他去做他该做的事。然后,我带你走,我们去轮回,下辈子,不当守门人,不当沈家人,就当一对最普通的夫妻,生一堆孩子,看着他们长大,老去。好不好?”
周婉清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从她漆黑的眼睛里流出来,是红色的,像血泪。
“好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低头,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。
里面没有婴儿,只有一团微弱的、淡蓝色的光。光里,裹着半把生锈的铜钥匙,和她怀里的执念紧紧缠绕。
她伸手,想拿出钥匙,但手指穿过了光团,碰不到。
“需要你的血。”沈书翰对我说,“滴在钥匙上,切断执念的连接。”
我咬破另一根手指,挤出血,滴在那团蓝光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像烧红的铁碰到冰,蓝光剧烈闪烁,然后慢慢变淡。钥匙从光团里脱落,掉在周婉清手心。
她把钥匙递给我。
冰冷的,湿漉漉的,带着井水的腥味。
“带他走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妈妈爱他。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我接过钥匙,握在手心。
钥匙一离开她的手,周婉清的身影就开始变淡,她怀里的那团蓝光也慢慢升起,飘向沈书翰的虚影。
沈书翰伸手,接住蓝光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“走吧,婉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虚影靠在一起,慢慢上升,消失在夜空中。
井水里的水鬼们,也跟着开始消散。一个接一个,化作青烟,飘散。井水恢复了清澈,血腥味也淡了。
最后,井里只剩下一汪清水,倒映着月亮。
静得可怕。
“结束了?”胖子小声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墨七收起符纸,“周婉清执念散了,水鬼也解脱了。这口井,以后就是一口普通的古井了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两半钥匙。
一半是沈书翰记忆囚笼里的,生锈,冰冷。
一半是周婉清从井底拿出来的,湿漉漉的,带着淡淡的悲伤。
我把它们合在一起。
“咔嚓。”
很轻的一声,两半钥匙完美地嵌合,变成一把完整的、巴掌长的铜钥匙。虽然锈迹斑斑,但能看出古老的纹路,和锁眼完全吻合。
“现在,”我说,“回去找沈书翰,打开记忆囚笼,找他弟弟。”
“你撑得住吗?”苏雨薇看着我苍白的脸,“你已经流了不少血,而且门里时间流速慢,你才出来没多久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我把钥匙收好,“时间不多了,沈怀山撑不了多久。必须在下次月圆前,解决这一切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墨七说,“我开车,你们在路上休息一会儿。”
我们离开古井,翻出围栏,上车。
车开向郊外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但我知道,门里的时间,和外面不一样。
我们在外面过了一天,门里的沈怀山,可能又老了一岁。
得快点了。
(第三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