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爷的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阳,尘土扬起又落下,像他方才在府门前吼出的那句狠话,轰隆作响,却只砸进空巷。他没回头,缰绳一扯就拐进了南边荒径,赵虎紧随其后,一句话都不敢问。
天快黑了,海风从外滩刮来,带着咸腥和腐草味。马车在一处废弃盐场外停下,轮子陷进泥里半寸。这地方早没人用了,铁锅翻扣在地,灶台塌了半边,墙角堆着发黑的麻袋,风吹过时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赵九爷掀帘下车,紫金团花袍扫过泥水也不在意。他站在原地,盯着远处海面。那里有几点航路灯影,忽明忽暗,是商船夜行的信号。
“来了?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。
暗处走出个穿黑皮甲的男人,左眼戴眼罩,右手是铁钩,钩尖刻着“盐商必死”四个字。黑蛟来了,身后没带人,只有一艘小船泊在浅滩,船头站着两个持刀汉子。
“你败了。”黑蛟不等他说话,先开口,“白天街上那一出,我都听说了。厨娘用点心治你,萧家商队从你门口走过,你连门都不敢开。”
赵九爷没动,手指摩挲着怀里的鎏金盐罐,指节泛白。
“我找你,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。”他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有怒意,反倒笑了笑,“我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黑蛟冷笑:“你拿什么谈?你现在连自己盐行都关了门,谁还信你?”
“五成货。”赵九爷说,“萧家商队下趟出海,走南澜外线,船上全是新盐、绸缎、药材,值二十万两。劫下来,五成归你。”
黑蛟眯起右眼:“我不信天上掉银子。”
“我还知道他们的路线。”赵九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——是张手绘航图,标着三处暗礁、两股洋流,还有护卫换岗的时间。“他们每更替一次哨,有七分钟的空档。你的人,可以从北侧浅湾摸上去。”
黑蛟接过图,看了很久。
“萧砚背后牵着朝廷盐铁案。”赵九爷继续说,“他这些年压价收盐,逼死多少小贩?私运军械,勾结外邦,账册都在船上。你若截了这些东西,交给官府,不仅能免罪,还能换一面‘义民’牌匾,堂堂正正上岸立寨。”
黑蛟抬眼:“你不怕我反手把你供出去?”
“你不会。”赵九爷笑得更深,“你恨盐商,恨那些穿紫袍的老爷。可你也知道,光靠抢,一辈子都是海老鼠。你想上岸,想让你女儿有条活路。而我能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黑蛟沉默片刻,把图折好塞进怀里。
“只劫货。”他说,“不杀人。尤其是萧砚,我不想跟他结死仇。”
赵九爷摇头:“不行。我要他死,最好死在海上,让所有人都看见——江南首富,葬身鱼腹。”
“那你另找别人。”黑蛟转身要走。
“折中。”赵虎突然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,“我们不要你动手杀人。你只管制造混乱,调包账册。我们准备了一份假文书,写着萧砚通敌卖国,盖了伪印,混进真账里。事后你把东西‘无意’交给巡检司,官府自会出手。你全身而退,功劳拿到,仇也报了。”
黑蛟停下脚步。
“假账?”他回头,“你能做出来?”
“早就备好了。”赵虎说,“连笔迹都仿得一模一样。”
黑蛟盯着他看了几秒,又看向赵九爷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就为了一个厨娘?”
赵九爷没答。他走到潮水边,打开鎏金盐罐,倒出一把灰白色粉末,撒进刚涌上来的海水里。
水面瞬间泛起泡沫,腥臭扑鼻,泡沫呈暗红色,像血沫子,漂了几秒就炸开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仿佛有东西在水下尖叫。
“梦魇盐。”他收回手,“吃一口,能让人癫狂自残;洒在船上,夜里听见的每一阵风,都是催命符。他们会自己招供,跪着求死。”
黑蛟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这种盐。早年有人用它腌人肉,说是能保鲜三年不烂。
“你早就有这打算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从她当众踩我脸那天起。”赵九爷声音冷得像铁,“沈阿沅装病弱,萧砚装君子,你们一个用嘴毒,一个用钱压,把我逼到墙角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他抬头看海,灯影还在晃。
“我不只要他死,我要他疯。我要他在最后一刻,亲口认罪,哭着喊冤,让全天下都知道,萧家是什么货色。”
黑蛟没再说话。他伸出手,铁钩悬在半空。
赵九爷看着那只钩子,嘴角一扯,抬手击掌——啪的一声,在空旷的盐场上格外响亮。
“合作成立。”
黑蛟收手转身,大步走向小船。临上船前,他顿了顿:“三天后,他们启程。我会派人在北礁外候着。别误事。”
赵九爷点头:“你放心,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沿途驿站、补给点,都会‘恰好’缺粮断水,逼他们走外海航线。到时候,风浪大,信号弱,死了也是天灾。”
黑蛟上了船,小船划离岸边,渐渐融入夜色。
赵九爷站在原地,直到那点船影彻底消失。赵虎走过来,低声问:“真能成?”
“能。”赵九爷把盐罐重新扣紧,放进内襟,“他想要名声,我就毁他名声;他想要活路,我就给他绝路。这次,他插翅难飞。”
他转身往马车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“传话下去,让北线三个码头的‘自己人’准备好。商队一出发,立刻封锁消息。另外,去查查那个厨娘最近有没有出村。她要是敢乱动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就把她义兄的坟,给我刨了。”
赵虎应声而去。
赵九爷独自上了车,帘子落下前,最后看了眼海面。
灯影依旧在晃,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他冷笑一声,抬手放下帘子。
车轮转动,碾过泥地,留下两道深痕。
远处礁石上,一只海鸟扑棱飞起,叼走了地上半块干饼——那是白天某个探子留下的,上面沾着一点油渍,和一丝极淡的茴香味。
赵九爷的马车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雾里。
海风卷着潮气,吹过废盐场,吹散了地上的泡沫残迹。
一艘小船停在外礁阴影下,黑蛟坐在船头,手里捏着那份航图。他低头看了看,忽然用铁钩在“北礁”二字上划了一道。
刀痕很深,几乎撕破纸页。
他抬头望向渔村方向,眼神复杂。
片刻后,他将图收进贴身暗袋,低声下令:“所有人,检查兵刃,清点火药。明天一早,去北礁外岛埋伏。”
船员领命散开。
海面恢复寂静,只有浪拍礁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数着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