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还没散尽,萧砚已经站在主营后院的密室门口。门是从里面反扣的,他抬手敲了三下,节奏不紧不慢,像是寻常问事,可守在门外的护卫一听见这声音就绷直了脊背——这是“影卫归报”的暗号。
门开了条缝,陈伯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角抽了一下。他侧身让萧砚进来,又迅速把门合上,插销落下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划过铁皮。
桌上摊着一张南澜外海的水文图,墨迹未干,几处礁石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。角落里还压着半张烧焦的纸片,是今早从北线驿站飞鸽传回的残信,上面只来得及写两个字:“有伏”。
“黑蛟的人接了赵九爷的图。”萧砚坐下,折扇搁在膝头,没打开,“他们约在三日后动手,地点大概率是北礁外湾。”
陈伯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钉,轻轻按进地图上的“北礁”二字之间。钉子细小,几乎看不见,但位置精准卡在洋流交汇点。
“我们的情报比他们快半个更次。”萧砚声音不高,也不冷,就像在说今天盐价涨了几文,“赵九爷以为他封了消息,其实我安插在巡检司的差役昨夜就递出了信鸽。他不知道,连他府里送饭的小厮,也是我布的眼线。”
陈伯低咳了一声,不是病,是他惯常用来提醒主子“话不可尽说”的方式。他知道萧砚向来不说满话,可这次说得太利索,反倒透着一股压着的火气。
“路线怎么走?”他问。
“不走原定航线。”萧砚拿起扇骨,点了点图上三条虚线标记的外海道,“启用‘三更轮影’计划——每日换一条路线,对外宣称走中间那条,实则由主船队走南线暗潮带。我会派一艘空货船打头阵,装满假账册和仿制官印文书,船上只留十二个死士,引他们动手。”
陈伯眉头动了动:“你是想让他们先出手?”
“对。”萧砚嘴角微扬,不像笑,倒像刀出鞘前的一寸寒光,“让他们以为得手了,才会松防备。等他们抢了假账去献功,真正的商队早就过了风门海峡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忽然停住,看向陈伯:“你今晚就随主船出发。”
陈伯没应,也没问为什么非得是他。
他知道答案。
年纪大了,跑不动了,话也多了,按理说不该再上船。可正因为老,没人会防一个咳嗽连连的老管家;正因为他看着无用,反而能藏住最要紧的东西。
比如——应急令符。
比如——撤离信号。
比如——那个刻着鱼形纹的铜牌。
萧砚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,放在桌上。黄铜质地,一面雕着浪花纹,另一面是个极简的鱼形图案,线条拙朴,像是孩子随手刻的。
“若遇突发变故,第一要务是护送阿沅脱身。”萧砚声音低下来,但仍清晰,“其余皆可舍弃。货物、船只、名声,全都不要管。她要是出事,这一局,我们就算赢了天下也没用。”
陈伯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,才伸手拿起来,贴身收进内襟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接一件不能落地的东西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她现在已经在船上,藏在女眷舱,没人知道她身份。我会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婆子轮流照看,饮食我自己查验。”
萧砚点头:“联络暗号换成‘烟杆三敲’,夜里哨岗轮值表重排,前舱、桅楼、底仓都安插咱们的人。火器藏在盐包夹层,信号弹分三处存放,一处在舵手腰间,一处在粮舱顶棚,最后一处……在你那儿。”
陈伯摸了摸烟杆,嗯了一声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是商队副领事来报:盐货已装八成,两艘伪装货船正在做最后检查,所有船员均已到位,只等明日辰时启航。
萧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码头,灯火通明,人影穿梭。工人们扛着麻袋来回,吆喝声此起彼伏,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忙碌。
可他知道不一样了。
风向变了。
人心也变了。
他合上窗,转身对陈伯说:“你去吧,天亮前务必登船。路上别走大道,绕西街,穿三条巷子,有人盯梢就甩掉。到了渡口,别急着上船,先查一遍随身物,尤其是烟杆里的薄荷叶——要是被人动过,立刻换新的。”
陈伯应下,转身往外走。
临出门前,他顿了顿,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少爷,这一趟……凶险。”
萧砚坐在灯下,手里把玩着那柄镶东珠的折扇,闻言抬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在船上……”陈伯声音更低,“万一出事,您也救不了。”
“我不在船上,”萧砚缓缓打开扇子,露出内里一行极细的小字——那是阿沅亲手写的菜谱,“才能救得了。”
陈伯没再说什么。他拱了拱手,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了,屋内只剩萧砚一人。
他把扇子合拢,轻轻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那张水文图上。北礁的位置还钉着那枚铜钉,稳稳当当,像一颗埋进肉里的钉子,不出声,却扎得深。
他没动,也没叫人,就这么坐着,直到外面传来鸡鸣。
晨雾弥漫,渡口边亭静得出奇。
陈伯拄着烟杆站在岸边,身上背着个旧包袱,灰布长衫洗得发白,脚上一双旧布鞋沾着泥。他低头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:烟杆、火折、干粮袋、药包、还有那枚铜牌。
都齐了。
他抬起烟杆,轻轻敲了三下地面。
一下,是确认自己还记得规矩。
两下,是提醒自己别犯糊涂。
三下,是告诉自己——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。
但他得去。
亭子对面的高台上,萧砚一身靛蓝锦袍,手里折扇半开,站在栏杆旁望着这边。两人隔得远,看不清表情,可陈伯知道他在看。
他没挥手,也没喊话,只是慢慢抬起头,对着高台方向点了点头。
萧砚也点头。
然后,他缓缓合拢了手中的折扇。
风起了,卷起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向江心,转眼就被水流吞没。
陈伯转身,踏上跳板。
船夫解开缆绳,主船缓缓离岸。
码头上依旧忙碌,没人注意到这艘船有什么不同。
可就在它驶出三百步时,底仓暗格里,一只手悄悄摸出了藏好的火器。
另一只手,则将一枚信号弹塞进了贴身口袋。
船头的瞭望手举起旗语,向岸上报平安。
而高台上的萧砚,始终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着,像一座不会倒的碑。
风吹乱了他的衣摆,也吹开了折扇一角。
那一行小字又露了出来:
【辣汤配海带,解腻又提神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