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浮着几艘小船的残骸,木板歪斜地泡在水里,有的还挂着半截破帆。风不大,浪也不急,可那股子骚味顺着海流飘出去老远——血混着鱼内脏的腥,再加点烧焦的绳索味,闻着就让人反胃。
黑蛟站在主船甲板上,皮靴踩进一滩暗红里都没低头看一眼。他眼罩底下那只独眼扫过归来的手下,嗓音像钝刀刮骨头:“说。”
一个断了胳膊的海盗跪在地上,肩膀包着血乎乎的布条,说话打颤:“头儿……不知咋的,天上突然下来一群鸟,疯了一样往船上撞!兄弟们拿刀砍都挡不住,帆被啄穿了三块,桨也折了两根……商队趁乱跑了。”
旁边另一个抹着脸上血污接话:“不是普通的鸟!那味儿一出来,它们就跟闻见肉似的扑下来,连自个儿人被啄出血都不管,光顾着甩手躲……我亲眼看见老六被三只鸟同时啄脸,掉海里就没再冒头。”
“味儿?”黑蛟眯起眼,“什么味儿?”
“说不上来……前一秒臭得熏脑门,后一秒又香得勾肠子,反正邪门得很。”那人咽了口唾沫,“像是从他们船尾灶台飘出来的汤。”
黑蛟没吭声,手指在铁钩上慢慢摩挲。他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家伙,一锅汤就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?赵虎呢?让他滚过来!”
赵虎从舱门口快步走来,脸色有点发白,但站得笔直:“头儿。”
“你带的人,查清楚对手底细没有?”
“查了。”赵虎低声道,“商队护航的是萧家影卫,领头的用的是东洲制式短刃,行进路线也跟账面上报的不一样。这趟运的根本不是盐,是空船做饵。”
“空船?”黑蛟猛地转头盯他,“赵九爷给的情报说货值千金,连梦魇盐都准备好了,结果你告诉我是个空壳子?”
“我们……确实扑了个空。”赵虎垂下眼,“而且那厨娘出手太狠,一锅汤能引来海鸟围攻,绝不是普通乡野丫头能有的手段。”
“厨娘?”黑蛟重复这两个字,像是第一次听说。
“就是沈家那个卖海鲜粥的姑娘。”赵虎咬牙,“她煮的东西能让整片海都跟着躁动,刚才那些鸟根本分不清人在哪儿,见肉就啄,连自家兄弟都误伤了。”
黑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哈……哈哈哈!”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甲板上的人都不敢抬头,“我黑蛟纵横海上十年,今天栽在一个做饭的女人手里?就因为她会熬一锅汤?”
没人敢接话。
他笑完,脸一沉:“把负责侦查的三个探子拖上来。”
不一会儿,三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被按着脖子押到甲板中央,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。其中一个还想辩解:“头儿,咱们真没看出问题!那船看着就是普通商队,灶台也是临时搭的,谁能想到一锅汤能把天上的鸟全招来?”
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黑蛟一步步走近,“人家船刚出三百步,你就敢下令围攻?连对方有没有埋伏都没摸清,就带着兄弟往死路上冲?”
“我们……以为这次稳了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不稳了?”黑蛟抽出腰间短刃,寒光一闪,第一颗脑袋已经滚到甲板边缘,脖颈喷出的血溅了赵虎一脸。
剩下两个吓得瘫软在地,嘴张着却喊不出声。
第二刀落下时,黑蛟动作没停,第三个人甚至来不及闭眼。三具尸体横陈当场,血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滴,啪嗒啪嗒砸进海水里。
“废物。”他甩了甩刀上的血,“连敌人都没看清就动手,死了活该。”
赵虎抹了把脸上的血,声音压低:“头儿,这次咱们吃了大亏,船损了四艘,伤了二十多个兄弟,还有五个没捞上来……不如先退回老巢,等缓过劲再来?”
“退?”黑蛟猛然转身,独目盯着他,“你现在跟我说退?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黑蛟被人用一锅汤赶下了海?明天谁还听我的令?后天谁还敢跟我干?”
“可……那商队有古怪,怕是早有准备……”赵虎低声坚持。
“有准备?”黑蛟一脚踢翻旁边的火盆,炭块飞溅,火星落在尸体裤脚上,冒出一股焦味,“不过是一群拿刀的商人,加上一个会做饭的丫头罢了!要是今天退了,以后别人说起我黑蛟,就说‘哦,那个被厨娘吓跑的海盗’?”
他逼近赵虎,刀尖抵住对方胸口:“你要退,现在就可以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赵虎僵在原地,额头渗出汗珠,终于低头:“……属下不敢。”
黑蛟收刀入鞘,不再看他。他走到船首,扶着栏杆望向远处海平线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照得水面泛起粼粼波光,那支商队早已不见踪影。
他抬起手,用短刃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。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没包扎,只是将血甩向海面,任它落入水中散开。
“沈阿沅,萧砚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像在咀嚼什么难咽的东西,“你们让我丢脸,我必十倍讨回。”
身后甲板一片死寂。活着的海盗没人敢大声喘气,只有风吹动破帆的哗啦声,和远处海鸟偶尔的鸣叫。
黑蛟始终没回头。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伤口里,疼得几乎麻木,可那股怒火却越烧越旺。
“传令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收拢残船,调头返航。这一趟没抢到东西,但账记下了。”
有人小声应是。
他又补充一句:“告诉所有人,今天的事不准外传。谁要是敢在外面嚼舌头,我就割了他的舌头喂鱼。”
命令传下去后,舰队开始缓慢调头。破损的船只一瘸一拐地跟在主舰后面,像一群受伤的鲨鱼,默默游向深海。
赵虎站在舱门阴影里,看着黑蛟的背影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转身进了船舱。
海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整片海域。太阳越升越高,照得海面金光闪闪,仿佛刚才那场溃败从未发生。
可黑蛟知道,它发生了。
而且他不会忘。
他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,拳头攥得越来越紧,掌心血迹已经干涸,结成一道暗红的疤。
这一局我输了……但游戏还没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