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点咸湿气,拂过渔村低矮的屋檐。阿沅站在灶台前,手里握着长柄木勺,轻轻搅动锅里的海鲜粥。锅盖掀开一条缝,白气冒出来,在她脸上掠过一瞬温热。她没擦,只将勺子在锅沿磕了两下,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条小路上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,不急不缓。
她知道是谁。
萧砚穿着靛蓝锦袍,手里折扇合着,走过来时没让人通报,也没带随从。他停在院门外,抬眼看了眼挂在门边的竹匾——上面写着“沈记海鲜粥”五个墨字,笔画歪斜,是沈青早年写的。
“还在卖这个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
阿沅撩了下鬓角碎发,“能换盐换米,就还能卖。”
萧砚走进院子,在灶台旁的小木桌边坐下。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粥,还有一双没洗的筷子。他也不嫌,拿起来随手拨了拨碗沿的米粒。
“海盗退了。”他说。
阿沅手一顿,没抬头,“哦。”
“昨夜他们调头返航,伤船四艘,折了三个探子,黑蛟当众划掌立誓,说要十倍讨回。”
她舀起一勺粥,对着光看了看浓稠度,才倒进粗陶碗里,“所以他现在窝在老巢养伤?”
“暂时是。”萧砚把扇子放在桌上,“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南澜洲北线盐路断了三天,市集上已经开始抢盐。赵九爷压着库存不放,每斤涨到十五文,有些村子已经开始用泥兑盐了。”
阿沅终于抬眼看他,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三日后,东洲五域盐市大集。”萧砚直视她,“我要去。你也该去。”
她没立刻接话,端着粥走到桌边坐下,吹了口气。热气散了些,她小口喝了一点,舌尖尝到的是米粒的软糯和虾干的鲜香,没什么异常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一碗普通的粥。
这是她在这渔村站稳脚跟的第一步,也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,把人从赵虎手里抢回来。
“你让我去盐市,是为了卖你的新盐?”她问。
“不止。”萧砚摇头,“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,渔村出的盐,能进五域大集,能定价,能定规矩。”
阿沅笑了下,笑得有点轻,“你倒是会画饼。”
“我不是画饼。”他拿起扇子,轻轻敲了下桌面,“我是给你刀。你我联手,不止能护住渔村,更能把盐利,一点点从赵九爷手里夺回来。”
院子里静了片刻。远处传来几声鸡叫,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灶上的粥还在咕嘟,火候正好。
阿沅放下碗,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,忽然道:“你知道渔民晒一年盐,赚多少吗?”
萧砚没答。
“二十斤盐,晒七天,挑到集上卖,收成八文。可赵九爷一车私盐拉出去,转手就是三百文。他压价收,高价卖,中间差的不是钱,是命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清亮,“我去盐市,不是为了做生意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是为了断他的根。”她说完,顿了顿,“你要布眼线、走账目,我来辨真假、揭黑账。你主外,我主内,如何?”
萧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,也不是谈判时惯用的客套笑容。这一笑,眼角有了细纹,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痕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他说。
两人不再多言。阿沅起身添了点柴火,火苗窜上来,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顺手从发间取下那支木制鱼形簪,在火光前晃了晃。木头被熏得有些发黑,但鱼尾的刻痕还在,清晰如初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“后日清晨出发,走水路,经南浦渡,再换马车入城。”萧砚道,“我已经安排好船只,也备了通行文书。你只需带两样东西——你的盐样,和你的嘴。”
阿沅瞥他一眼,“嘴?”
“你说话有分量。”他说得坦然,“别人不信账本,但信你尝过的味道。你说这盐干净,没人敢说脏;你说这价不合理,没人敢抬价。”
她哼了声,“那你可别指望我替你哭穷打擂台。”
“我不让你出头。”萧砚语气平静,“但你需要在场。只要你在,局面就不一样。”
阿沅没再反驳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她不是什么大人物,只是个渔村厨娘。可她的粥能引来商队,她的盐能让萧家商队全线换货,她的名字已经开始在几个村子里传开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灶台后、被人指着鼻子要保护费的小姑娘了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穿绸缎,不戴金玉,不去应酬那些所谓‘贵人’。我要穿我的粗布裙,系我的贝壳绳,用我的竹屉装盐样。你要我帮你,就得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帮。”
萧砚点头,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不签死契,不分身家,不归你管。咱们是合作,不是主仆。”
“我也从没把你当手下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是沈阿沅,是我萧砚请来的合伙人。”
阿沅盯着他看了几秒,确认他不是在敷衍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去。”
萧砚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看了眼锅里的粥,“还能给我一碗吗?”
“给钱。”她立马回。
他笑出声,从袖中摸出一枚银角子,放在桌上,“够不够?”
“勉强。”她拿碗盛了递过去,顺手把银角子扫进围裙兜里。
萧砚接过粥,没急着喝,而是看着她,“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走出渔村,踏入盐市,面对的不只是生意,还有人命官司、账目陷阱、权势倾轧。你以前躲着,是因为不想惹事。现在往前走,是把事主动揽上身。”
阿沅低头整理灶台上的调料罐,动作很慢。
“我早就没得选了。”她说,“从赵虎上门那天起,从你留下银锭那天起,从我第一锅新盐晒出来那天起——我就已经不在躲了。”
她抬手将一撮细盐撒进空罐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怕不怕,而是我能不能赢。”她看向他,“你说呢,萧老板?”
萧砚没回答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粥温正好,米粒软而不烂,虾干提鲜,海带增味,咸淡适中,入口顺滑。
他放下碗,认真道:“能赢。因为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阿沅没说话,只是转身从灶底抽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三小包盐样,分别标着“头晒”“中曝”“尾收”。
“这是我这季最好的盐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分装好。后日一早,等你船头见。”
萧砚点头,将空碗放在桌上,拿起折扇准备离开。
走到院门口时,他停下,背对着她说了句:“阿沅。”
“嗯?”
“到了盐市,别太心软。有些人,不值得你留情。”
她站在灶台边,手指摩挲着木鱼簪的尾端,轻声回:“我知道。但我也没打算心软。”
萧砚走了。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阿沅没动,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坐回小木凳上。她从围裙兜里掏出那枚银角子,放在手心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走到墙角的陶罐前,将银角子丢进去。
罐子里已经有不少钱币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海面泛起金光,渔船陆续出港。远处码头上,有人在搬货,吆喝声隐隐传来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红绳贝壳串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后日,盐市。
她要去看看,那地方到底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