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风还带着点潮气,阿沅已经站在船头。她没换衣裳,还是那身月白粗布裙,外罩靛青围裙,手腕上的红绳贝壳串被晨光映得发亮。脚边放着竹屉,三包盐样整整齐齐码着,最边上是个小陶瓮,封口用蜡泥严实糊住,只透出一丝极淡的甜香。
萧砚就站在她斜后方,折扇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下。他没说话,只看了眼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楼轮廓,低声说了句:“到了。”
船靠岸时已有不少人候着,都是东洲五域来的盐商代表,穿绸戴缎,身后跟着提盒捧匣的仆从。见一艘渔村来的小船停在官渡口,有人嗤笑出声:“这哪来的乡下丫头?也配进高台品鉴?”
阿沅没理,弯腰提起竹屉和陶瓮,稳稳下了跳板。
萧砚跟上,袖口一翻,取出两枚通行铜牌,递向守门差役。那人验过点头,侧身让开。阿沅抬脚迈过高门槛,一步踏上青石铺就的盐市主道。
高台设在市集中央,十二根朱漆柱撑起飞檐顶棚,底下摆着十三张梨木案几,各家盐商已落座大半。阿沅走到萧砚为她预留的位置——最末一席,离主位最远,却是唯一能看清全场的角度。
她把竹屉打开,三包盐样依次摆出,标签朝外:头晒、中曝、尾收。然后将陶瓮轻轻放在案角,揭开蜡封。
一股清冽香气立刻散开,像是夏夜露水滴在陈年蜜罐里,又像晒透的海苔混着熟透的梅子,勾得前排几个商人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左侧一位紫袍胖子忍不住问。
“琥珀琼浆。”阿沅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用我渔村‘头晒盐’融海露慢煨七日而成,专验盐质纯度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一个灰须老者冷笑:“小姑娘,盐市规矩你懂不懂?品的是盐,不是汤水。你拿一碗浆液上来,是想蒙混过关?”
“我不是来过关的。”阿沅抬头,目光扫过全场,“我是来验人的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静了一瞬。
萧砚站在台侧阴影里,手指轻扣扇骨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阿沅继续道:“真盐制真味,假盐藏祸心。这琼浆有个奇处——遇洁净之盐,则入口生津,回味甘鲜;若掺杂劣料,譬如泥盐、灰盐、灶渣,便会在饮者体内激出微毒,令人喉燥目赤,三刻内必现异状。”
她说完,从陶瓮中舀出一小盅递给侍立旁侧的执事:“请分与诸位代表,每人一口,不多不少。”
执事迟疑地看向主座空位——那是留给盐政司官员的,尚未到场。但萧砚已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流程合规,照做便是。”
执事咬牙,端盘走向各席。
起初没人动。直到萧砚率先接过一杯,仰头饮尽,放下空盏时还点了点头。有两家原本倾向萧家的商号见状,也跟着喝了。
轮到第二排右侧那位蓝衫代表时,他顿了顿,还是接过去,浅浅抿了一口。
阿沅一直在看他。
那人咽下后,喉结滚动得比旁人快,右手无意识摸了下脖子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额角开始冒汗,脸色由红转青。
她不动声色,等执事收回空杯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感觉如何?”
多数人摇头说无感,有几个甚至夸味道清奇。唯有那蓝衫人低头不语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看来有人心虚了。”阿沅站起身,走到台前,声音陡然清晰三分,“我说过,这琼浆只认干净盐。谁用了脏东西,它就会当场揭出来。”
蓝衫人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什么!我喝的明明是自家库藏三年的老盐,怎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卡住了。
因为他发现,嘴唇边缘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淡紫色,像被梅汁染过,擦都擦不掉。
周围人也看见了。左边妇人惊呼一声往后缩,右边汉子直接把椅子拖开半尺。一时间,第二排右侧成了空岛,只剩他一人僵坐原地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变色。”阿沅走回案前,拿起自己那杯残液,对着阳光照了照,“头晒盐取自潮汐初退滩面,颗粒匀净,不含杂质。而有些人收盐不分时段,雨后泥水未退就抢晒,盐粒裹着腐土;更有甚者,往盐里掺灶灰增重提色——这种‘灰盐’遇上我的琼浆,其中碱性物质与蜜露反应,会产生微量毒素,先攻唇舌,再扰气血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直逼那人:“你现在嘴皮发紫,心跳加快,是不是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热铁?别急,再过一刻钟,你会开始呕吐。若不及时服药,明日醒来可能失声。”
蓝衫人脸色彻底变了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,只能死死抓住桌沿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掺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那你敢不敢当众剖开你带来的盐袋?”阿沅反问,“让你的人现场熬一碗盐汤,我用同一瓮琼浆再测一次?若清白,我当场道歉,退出盐市,永不涉足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那代表张了张嘴,最终低下头,肩膀垮了下来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窃语“果然是灰盐”,有人怒骂“坏了行规”,更有人直接收拾东西准备离席,生怕沾上麻烦。
阿沅没再多说,只将陶瓮重新盖好,放回竹屉旁。她的手很稳,指尖没有一丝颤抖。
萧砚这时才走上前,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句:“干得漂亮。”
她没回头,只淡淡回了句:“你说过,要给我刀。”
“现在你用上了。”
她终于转脸看他一眼,眼角微挑,唇边掠过一丝极短的笑。
台下,那位蓝衫代表已被同伙架起,踉跄往外走。临出门时,他回头狠狠瞪了阿沅一眼,眼里全是惊惧与怨毒。
她没躲,迎着他目光站得笔直。
风吹过高台,掀动她鬓边碎发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甜香。
陶瓮静静立在案上,像一枚尚未引爆的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