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衫盐商代表的嘴唇泛紫,被同伙架着往外拖,脚步踉跄。台下已有几个穿绸缎的商人起身欲走,有人低声骂了句“疯了”,也有人攥紧拳头却不敢出声。阿沅站在高台中央,竹屉合了一半,指尖按在最底层暗格边缘,没看那瘫软的身影,只盯着他袖口内衬露出的一截布条。
她忽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声音不大,可全场都听见了。
押人离场的随从顿住脚。那代表猛地抬头,眼里还存着一丝侥幸。
阿沅拉开竹屉底板,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和一块铜牌,轻轻放在案上。铜牌刻着海图标记,边缘磨损严重,显是经年使用之物。她用筷子尖挑开信封背面一角,对着日光一照,字迹浮现。
“三日前,南礁湾沉了一艘无旗渔船。”她语气平平,“打捞时从舱底摸出这两样东西。信纸原是私盐账本背面写的密文,水浸后显影——‘货照旧例交黑蛟,银入赵家西仓’。这铜牌,是海盗运盐船队首领才有的接头信物。”
她说完,抬眼看向那人:“你昨夜派的人去烧码头账房,是不是?可惜踩进了渔网里,摔破了膝盖。那网是我给沈家老叔防贼用的,线头还缠在你手下靴底呢。”
人群哗然。
一个灰袍胖子挤上前,指着铜牌吼:“胡扯!这种牌子谁都能仿!再说黑蛟根本不会跟我们这边的人往来!”
阿沅没理他,只对执事道:“把他的盐袋剖开。”
执事犹豫地看向萧砚。
萧砚站在台侧,折扇已收进袖中。他点了下头。
盐袋被当场割裂,粗盐倾倒在梨木案上。有眼尖的立刻叫出声:“底下压着麻布包!”打开一看,竟是半块烧剩的账册残页,墨迹模糊,但“北礁三更卸货”几个字尚可辨认。
“这不是我带的!”蓝衫代表突然挣扎起来,脖子青筋暴起,“是有人栽赃!你们串通好了陷害我!”
“栽赃?”阿沅冷笑,“那你袖子里缝的编号布条,怎么跟铜牌上的编号对得上?七九二三六——这是你船上第三号运盐筏的登记码,去年十月在东浦港备案过,查得出。”
那人脸色骤白,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台下又有两人想冲上来,被萧家影卫横刀拦住。一人怒喝:“我们可是盐政司正式商户!你们凭什么叫人搜身定罪!”
“凭朝廷《盐铁律》第三条。”萧砚终于走上前,步子不急不缓,站定在高台正中。他一手轻敲掌心,嗓音温和如常,“凡私贩盐货、通海盗匪者,不论身份,即刻拘押,移交州府。诸位若有异议,现在便可上奏。”
没人说话。
方才叫嚣的几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风从市集主道刮过,卷起些碎纸屑。陶瓮还立在案角,蜡封重又盖好,一丝香气也不再溢出。
萧砚转过身,面向阿沅,微微颔首:“证据由你发现,处置由你开口。”
阿沅看着那瘫坐于地的代表,双目失神,嘴角抽搐,紫痕已蔓延至下巴。她没多看一眼,只淡淡说了两个字:
“带走。”
两名黑衣影卫上前,一手扣住其臂膀,直接架起。那人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泥痕,最后一刻回头瞪来,满眼怨毒,喉咙里挤出嘶吼:“你们等着……这事没完!我会让你们……全都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被拖下高台。
主道两侧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有人低头避开视线,有人伸长脖子张望,还有几个原本与他相熟的商人,此刻纷纷扭头装作不见。
阿沅合上竹屉,将铜牌和信笺收回暗格,动作利落。她转身时瞥见台下角落站着个提篮老妇,正往嘴里塞一块冷糕,边嚼边嘀咕:“早说那姓周的不是好东西,前年借我家五升米没还,结果第二年我家晒场就遭了火……”
她没停留,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萧砚走到她身旁,低声道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消息。”她说,“他们会传回去。”
“你想让他背后的人跳出来?”
“不然呢?”她抬眼看他,“一根藤上的瓜,总得一个个摘。”
萧砚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:“你比我想的狠。”
“我不狠,活不到今天。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说天气。
高台上其他人陆续散去,有的走得急,连茶盏都没拿;有的磨蹭着不肯走,远远望着他们二人,眼神复杂。一位穿青衫的老者临走前驻足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渔村出来的丫头……竟能掀翻盐行十年规矩。”
没人回应他。
风又起,吹动阿沅鬓边碎发。她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落在空荡的主道尽头。那里尘土飞扬,正是盐商代表被押走的方向。
萧家商队的旗还在远处飘着,靛蓝底色绣银线云纹,迎风招展。一辆马车静静候在街口,车帘低垂,不知何时停在那里。
阿沅忽然道:“你早知道他会来?”
“猜到一半。”萧砚道,“但他敢用灰盐掺假,还敢接海盗的货,倒是比我预料的胆大。”
“所以他必败。”她接口,“贪心的人,总会多走一步。”
“下一步呢?”
“等他主子坐不住。”她唇角微扬,极短一瞬,“只要他派人来灭口,或是调兵压阵,咱们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萧砚点头,不再多问。
此时日头已过中天,盐市喧闹渐歇。守门差役开始清理高台,搬走案几,扫去盐粒。有个小厮不小心踢翻了阿沅刚才坐过的椅子,慌忙捡起,拍了拍灰,又小心翼翼摆正。
她看着那一幕,忽然想起什么,弯腰从竹屉夹层取出一张折叠油纸,递给萧砚: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昨夜我让人画的。”她说,“南礁湾沉船位置,还有岸边三个隐蔽卸货点。你布的眼线若要盯人,该从这儿下手。”
萧砚接过,展开看了一眼,收进怀里。
“你连这种事都提前安排了?”他问。
“我不是靠运气走到这里的。”她直起身,拍了拍围裙,“每一步,我都留了后手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一匹黑马飞驰而来,在官道拐角处猛地勒缰,溅起一片尘土。马上骑士未下马,只将一封信抛向萧家随从。那随从接住,快步上前递来。
萧砚拆信看完,神色未变,却把信纸缓缓揉成一团,握在掌心。
阿沅问:“谁来的?”
“城西驿站。”他说,“赵九爷府上今日闭门谢客,所有进出人员一律扣下盘查。另有一队家丁持械前往码头,声称‘清剿可疑船只’。”
她笑了下:“坐不住了。”
“你想要的反应,来了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闲着。”她拎起竹屉,转身便走,“今晚我要见你的人,把南线三铺的账册全调出来。我要看看,到底有多少人吃了黑盐,还装不知道。”
萧砚跟上几步:“你真打算一口气掀翻整个盐行?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她脚步不停,“是他们逼我。”
马蹄声再度响起,这次是从东面来。又一名信使疾驰而至,翻身下马,抱拳禀报:“萧公子,东洲五域十三家商号联名文书送到,请求加入渔村新盐供应体系,愿按您定的品级标准采买。”
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萧砚看了阿沅一眼。
她只淡淡道:“告诉他们,先验资质,再签契书。谁想做生意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信使领命而去。
阳光斜照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竹屉在肩上稳稳压着,贝壳红绳在光下闪了一下。她走过的地方,人群自动让开,无人敢挡。
最后一名盐商代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高台空了。
风吹过案几残留的盐粒,簌簌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