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礁石,海风里就飘起了鱼汤的鲜气。
阿沅蹲在灶前添柴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,舔着锅底一圈黑印。她手腕一抖,半勺盐洒进锅里,汤面顿时翻出细密白泡。旁边两个村妇已经忙得脚不沾地,一个搅粥一个切菜,嘴里还念叨:“东头李家婆媳又为占位置吵上了,说谁先到谁排前头。”
“让她们抽签。”阿沅头也不抬,拿长柄勺刮了下锅边,“一碗粥三文钱,谁多给都不加塞。今早来的不是本村人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话音刚落,村口那条土路就扬起一阵灰。七八个穿绸衫的汉子扛着包袱走来,鞋底踩得泥点四溅。领头那人捏着鼻子:“这地方真破,可听说那丫头煮的海鲜粥能吃出海浪味儿?”
“就是她。”旁边随从指了指灶台方向,“昨儿北镇老刘吃了她做的蟹黄饼,半夜爬起来非要再来一碗,结果摔了一跤,腿瘸了三天,嘴上还说值。”
人群哄笑起来。
阿沅听着动静,眼皮都没抬。她把熬好的粥舀进大桶,顺手将一张红纸贴在木板上:**今日限售三百碗,先付铜板,后取食票,过时不候。**
几个外来客凑近一看,愣住。“还得买票?你们这儿是饭摊还是戏园子?”
“规矩是沈姑娘定的。”一个村民叉腰站出来,“你们爱来不来,昨儿有人插队,被她一句话赶出去——‘想吃就守规矩,不想吃滚回你娘胎里再造一遍’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但笑归笑,铜板还是哗啦啦地递了上来。阿沅坐在小凳上收钱、发票,动作利索得像数贝壳。每张票上都用炭笔画了个小鱼记号,她说这是防伪,谁要是丢了票,哪怕哭出眼泪也不补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三百张票已发完。可人没走,反而越聚越多。
“我从东洲五域赶过来,就为尝一口她做的腌鲜锅!”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嚷道,“你们渔村人不懂行情,我出十两银子,只求她单独做一道!”
“十两?我出二十!”另一个胖子立刻接话,“再加一对金镯子送给沈姑娘当见面礼!”
阿沅终于停下手中的活,撩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汗。她站起身,围裙上沾着米粒和鱼鳞,月白布裙洗得发灰,可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各位远道而来,我感激还来不及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嘈杂,“可我生在这村,长在这滩,灶台搭在海边,锅里煮的是渔家人的一日三餐。要我离开这儿去城里开店?不成。”
人群一静。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我可以答应各位——只要食材够,每天多开两轮,每轮一百五十碗。主菜仍是海鲜粥,其余小炒由各家婶嫂轮流掌勺,用的都是自家晒的盐、捕的鱼。赚的钱,统一分成三份:一份归厨工,一份补损耗,一份存进村公账,修路打井都从这里出。”
说完,她转身掀开一口蒸笼,热气冲天而起,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蟹黄饼、鱼丸糍、海苔卷。
“今天第一轮加餐,现在开始。”
人群炸了。
有人大喊:“这哪是请神,这是把神仙留在村里了!”
也有客商咬牙:“老子跑三百里,就吃个集体伙食?”
可骂归骂,铜板还是照交不误。毕竟——谁都知道,沈家丫头做的海鲜粥,别人学不来。那股子鲜劲儿,像是能把人舌尖上的旧伤都烫愈了。
中午过后,连停在村外的牛车都排成了长龙。阿沅干脆指挥村民把三艘闲置渔船拖上岸,拆了篷布架起遮阳棚,船上铺上木板当饭桌,船舷边摆满咸菜碟子。几个会算账的少年被拉来管票,连六岁娃都在帮着递碗。
到了傍晚,最后一锅粥盛完,灶火还没熄。
阿沅坐在灶边小凳上揉手腕。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旧疤,是去年切鱼时划的,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。今天忙了一整天,手指已经开始发僵。
养父沈大海端了碗温水过来,皱眉看着她:“别硬撑。你义兄不在了,我不指望你挣大钱,只求你平平安安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接过碗喝了一口,水有点凉,正合胃口,“您看外面,多少人家今晚能吃上肉了?王婶家儿子要娶亲,赵叔家房子漏雨,这些钱都能派上用场。”
老汉叹口气,在她身边坐下。“我知道你在跟谁较劲。赵九爷封咱们盐路那阵,全村吃糠咽菜,你现在让他看看——没有他,我们活得更好。”
阿沅没接话。
她抬头望向远处海面。夕阳沉进水里,染得一片金红。她忽然笑了下:“他要是知道我现在一天卖四百五十碗粥,每碗净赚两文,加上小炒分成,全村一个月能多挣十七八两银子……怕是要气得把盐罐砸了。”
沈大海也笑出声。
夜深了,客人陆续散去。有的住进村外临时搭的草棚客栈,有的连夜启程,嘴里还念叨:“明天还得来,我兄弟没吃到,非让我带点干货回去不可。”
阿沅送走最后一批人,回到自家小屋。油灯点亮,她从床底摸出一本手抄菜谱,纸页已经泛黄卷边。她翻开空白一页,用炭笔勾画起来。
先是“双鲜焖锅”的配料比例,接着是“辣炖海参”的火候控制,最后在角落写下四个字:**北礁风味。**
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,吹灭灯,躺下闭眼。
窗外,仍有零星灶火闪烁。那是几户人家在处理剩余食材,熬鱼油、晒虾干,准备明天继续供应。海风穿过村子,带着油烟与咸腥,却不再压抑,反而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。
第二天清晨,又有新一波客商涌来。
他们在村口遇见一群刚收工的渔妇,忍不住问:“沈姑娘今天还开摊吗?”
妇人一边搓着被盐水泡皱的手,一边笑:“怎么不开?灶火天天烧着,你想吃,就得守她的规矩。”
“那……她真不打算出村?”
“哼。”妇人把湿漉漉的围裙甩上肩头,“你们以为她是普通厨娘?她是咱渔村的根。谁想动她,先问问这一村人的锅铲答不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