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南澜洲码头已没了往日喧闹。萧家商队的十辆马车整装待发,车轴新裹了牛皮,轮底加厚,每辆车都压得沉实。车厢里码着海盐、干货、腌鱼干和晒好的虾皮,都是渔村这一个月攒下的收成。斥候刚回,跪在车前禀报:“官道塌方,泥石堵路三丈,主路不通。”
萧砚站在第一辆马车旁,手里捏着一张皱边舆图,指尖正点在“荒岭小径”四个字上。他没说话,只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云层低垂,雨意未消,但风向已转南。
“绕行要七天。”账房低声提醒,“中州药材市集就这两天开秤,晚了只能捡剩货。”
萧砚把图折好塞进袖口,声音不高也不低:“走小径。”
话一出,几个年轻伙计 exchanged 眼神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少爷从小锦衣玉食,真懂这些山路?走错一步,车陷泥潭可没人抬得出来。”
这话没逃过陈伯耳朵。他拄着烟杆走过来,咳嗽两声,目光扫过去,那小伙计立刻低头去检查马鞍带。
“少爷十六岁接手商队时,三条船,二十人。”陈伯慢悠悠开口,“头一趔回南澜运盐,遇台风沉了一条,他跳海捞了三天,把账册从海底捞回来。你们现在嫌路难走?”
没人接话。
萧砚已经翻身上马,黑袍下摆沾了晨露,也没在意。他扬手一挥:“老镖师带路,影卫前探,车队间隔十步,慢行。”
荒岭小径窄得仅容一车,两边是湿滑陡坡,雨后泥土松软,走不到十里,一辆车的右轮就陷进泥坑。骡子嘶叫,车夫急得直跺脚。
“别动!”萧砚跳下马,亲自蹲到车轮边查看。他伸手摸了摸轴心,又抠了把泥闻了闻,起身下令:“卸三分之一货,垫三块硬木板,前辕加绳,五人拉车头,两人推后轮。”
命令清晰,动作利落。伙计们照做,半个时辰后车轮脱困。萧砚没回马上,而是步行一段,亲手给每匹骡子检查蹄铁,发现有两匹磨损严重,立刻命人换上备用蹄套。
夜里扎营,篝火刚起,远处传来狼嚎。影卫迅速布防,可狼群不止十头,绿眼在林子里闪,越逼越近。
“火把全点!”萧砚站到前辕高处,手里举着一支火把,声音稳得像铁打的桩,“三人守车,两人巡圈,马匹聚中,伤者靠内。别乱喊,别跑——它们怕人多,更怕不动。”
狼群试探着扑了两次,都被火光和齐声吼喝逼退。最后一头灰狼回头消失在林间时,已是后半夜。
营地安静下来,伙计们瘫在地上喘气。萧砚却没歇,挨个查看马匹状况,发现一匹老骡后腿被咬伤,他蹲下身,卷起袖子亲自敷药包扎。陈伯递来水囊,他喝了一口,抹了把脸:“明天中午能出山,赶路要紧。”
次日正午,车队终于穿出荒岭,踏上中州西市外的青石官道。影卫提前清理了野兽陷阱,又换了干净车帘,队伍整齐入城,引得路人侧目。
西市摊位早已抢空,只剩角落几块破地。萧砚却不急,让人把三口大箱搬下车,当众打开——里面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鲜腌黄鱼干,一掀盖,香气炸街。
“限时一日,限量百份,先到先尝。”他让伙计支起案板,现场切片试吃。不过半炷香,围拢的人群就挤满了半条街。
本地商会派来的代表原本打算谈压价,看到这阵势,立刻改口:“萧公子,咱们能不能代销?您这黄鱼干风味独特,我们愿出高价拿货。”
萧砚笑着递过一杯茶:“王会长客气。代销可以,但得签契书——价格我定,退货不收,每月结算一次。您若答应,我现在就能给您五十份样品带回去分。”
对方犹豫片刻,咬牙点头。
一个下午,十余份分销约契签完,萧砚不仅卖光了带来的黄鱼干,连下一批的预售单都收了八成。最绝的是,他压根没提海盐的事,可好几个商户主动问:“听说你们渔村新法晒的盐特别纯,能不能搭点货?”
“可以。”萧砚淡淡道,“但量少,得排队。”
当晚,西市最大的酒楼设宴,本地商人轮番敬酒,夸他“年少有为”“手段通天”。萧砚一一笑着应下,酒只抿一口,话不多说半句。回到客栈,他立刻关上门,铺开账册开始记账。每一笔收入、支出、分成,清清楚楚。
陈伯在外守着,听见屋内笔尖沙沙响,忍不住对旁边老账房叹了一句:“我家少爷从不做无用局。别人看他笑得温润,其实心里早算好了三步之后的事。”
老账房点头:“这一趟,不只是卖货。他是把中州的商脉,一根根缠上了自己的线。”
返程路上,天气放晴。车队走得稳,伙计们也敢说笑了。先前那几个质疑萧砚的年轻车夫,如今见他走过,都会主动抱拳行礼。
某夜宿驿站,篝火旁,一个老镖师忽然开口:“少爷今晚吃得简单,就一碗面,还是自己煮的。我记得他头回来南澜,也是这样,不吃席面,专挑路边摊试味。”
“为啥?”有人问。
“他说,贵的饭馆做面子,便宜的摊子才见真功夫。”老镖师抽了口旱烟,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人不是来走个过场的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,有个年轻护卫低声说:“这样的东家,值得我们卖命。”
话音落下,篝火噼啪一响,火星窜起半尺高。
萧砚正在隔壁驿站房间批阅账册,灯油快尽了,他吹了口气,重新剪了灯芯。窗外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摊开的舆图上,中州、南澜、东域三地之间,已被他用朱笔画出三条新线,交汇点正是渔村所在的位置。
他盯着那点看了很久,提起笔,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**扩线**。
写完,合上账册,起身走到窗边。驿道远处,几颗星还亮着,像是未眠的眼睛。
他解下腰间东珠折扇,轻轻敲了敲窗框,发出两短一长的轻响。
这是影卫之间的联络暗号——一切正常,明日启程。
陈伯在帐篷外听见了,低头继续核对物资清单。他把“备用蹄套+3”划掉,又添上“中州北市铺面意向金已付”。
风吹动帐篷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新绘商路图。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城镇、渡口、驿站,红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。
萧砚没再看图,转身躺下。床板硬,他睡得却踏实。
他知道,这一趟不只是打通了中州市场。
他是把萧家商队,真正变成了一张活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