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雾气还没散透，沈家灶台前已经冒起了白烟。阿沅蹲在炉边，手里捏着一条银鳞鱼，鱼皮泛着微光，肉质略软——这是昨儿收上来没卖完的，放了一夜，村里人说再不吃就得扔海里喂鱼。
她没扔。
锅底垫了柴火，烧得噼啪响。隔壁院里传来咳嗽声，是老吴婶，每到阴雨天胸口就闷。阿沅瞥了眼案板上的海带和紫菜，又摸出一小坛自酿米酒，揭开泥封时一股酸香扑鼻。
“坏了的鱼还能吃？”门外传来声音，是个年轻媳妇抱着竹筐路过，探头看了一眼，“阿沅姑娘，别糟蹋好料。”
阿沅头也不抬：“它没坏，只是饿了两天，得给它加点味道。”
那媳妇愣住，嘀咕一句“奇了”，脚步却停下了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晾网的妇人放下竹竿，修船的老汉拄着拐从坡上往下走，几个半大孩子扒着门框往里瞅，鼻子耸得比狗还灵。
沈青这时候扛着一捆干柴回来，见门口围了一圈人，愣了一下，把柴往墙角一靠，卷起袖子就去井边洗手。“又要忙？”
“嗯。”阿沅递过一把刀，“帮我把豆腐压碎，加点虾仁搅匀。”
沈青不问做什么，只低头干活。他手背上有道旧疤，是去年抢厨具时烫的，如今摸着冰凉。他动作稳，豆腐碾得细，虾仁剁得匀，末了还顺手把灶台边洒的水扫干净。
外面人越聚越多。
“真能吃？”一个老头拄着拐杖，眯眼盯着那条发软的鱼，“我孙子前年吃了隔夜黄花鱼，拉了一天一夜。”
阿沅终于抬头，笑了笑：“您要不信，等会先让小孙子尝一口，不好吃您拿拐杖敲我脑袋都行。”
人群哄笑起来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扣。
她开始处理鱼肉。先用盐水快速涮过，去腥提鲜；再倒米酒轻腌，去涩增香。手指翻动间，鱼肉渐渐变得紧实，泛出淡淡乳白。接着铺上海带丝、嫩豆腐虾仁馅，卷成筒状，外层刷一层糟油——那是她用红曲米和酒糟调的秘方，颜色暗红，气味醇厚却不呛人。
蒸笼架上灶，火势调匀。盖子一合，时间开始走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，香味出来了。
不是那种炸街的浓烈，而是一股子温润的糟香，混着海物的清甜，还有姜蒜被热力逼出的辛香。风一吹，整条巷子都能闻见。
“哎哟……这味儿不对劲。”老吴婶扶着墙走过来，刚咳两声，忽然顿住，“我这胸口……好像松快了？”
她话音刚落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猛地从人缝里钻出来，踮脚扒着窗台往里看：“阿沅姐姐！我能吃吗？”
“能。”阿沅掀开蒸笼。
热气腾腾涌出，带着金黄色的油光。那一卷卷裹得齐整的鱼卷躺在竹屉上，外皮微焦，内里透亮。她取出一条，放在砧板上切段，露出层层叠叠的馅心：海带翠绿，豆腐雪白，虾仁粉嫩，断面整齐得像绣娘剪的布。
她夹起一段，递给小孩：“小心烫。”
小孩张嘴就咬，眼睛瞬间睁大：“哇！香死了！”
“瞎说，鱼都放馊了！”他娘赶紧上前拉人。
可小孩已经吞下去了，还伸手要第二块：“真的不腥！比爹烤的鱼还嫩！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老吴婶颤巍巍伸出手：“姑娘……我也想尝一口。”
阿沅点头，亲自递过去一块。老人慢慢嚼着，眼角忽然有点湿：“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暖胃的东西了……像是小时候我妈在灶上偷偷给我做的。”
这话一出，好几个主妇都红了眼眶。
有个常年挑嘴的男人平时回家只喝粥，他婆娘当场就说：“我家那个驴脾气，啥都不爱吃，这个他肯定能下两碗饭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旁边接话，“阿沅姑娘不光会救人，还会养人。”
“从前只当她是病弱厨娘，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吹倒，现在看，真是咱们渔村的福星。”
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。
阿沅没接话，只默默把剩下的分给孩子们，每人一小段。他们吃得满嘴油光，笑得露牙，有个小姑娘吃完还舔了舔盘子边缘，惹得大人直笑。
沈青一直站在灶后，没往前凑。他看着阿沅被人群围着，有人递水，有人夸她，有人问能不能教做法，他嘴角慢慢扬起，转身去院里坐下，拿起竹条编篮子。手指笨拙，动作却稳。
日头升高，雾散了。
围观的人陆续散去，有的边走边念叨：“明儿我也试试，照她说的步骤来。”有个汉子临走前回头喊了一句：“阿沅姑娘！改天给我家老娘也做一碗！她腿疼多年，吃啥都没胃口！”
阿沅应了声好。
灶台上那盘“糟香海珍卷”还剩几段，温着没动。她拿湿布盖上，开始刷锅洗碗。手指泡在冷水里有点发白，腰也酸，但她没停。锅底焦痕刮净，砧板擦干，连撒在地上的米粒都捡了起来。
屋里静下来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她手腕的贝壳红绳上，一闪一闪。
她坐到小凳上喘口气，才发现沈青不知何时端了碗热姜汤进来，放在桌上，什么也没说，又出去了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，辣得鼻子发酸。
外头巷子里还能听见人在聊刚才那道菜。有人说要把做法记下来传给女儿，有人说要攒钱买新锅专门做这个，还有人说：“以后谁敢欺负阿沅，咱们全村人都不答应。”
她听着，没笑，也没抬头。
只是把空碗轻轻搁回桌上，拿起笔，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：**糟香海珍卷·初版配方**。
墨迹未干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有孩子追着跑过门前，嚷着“阿沅姐姐做的鱼卷天下第一”。
她停下笔，望向门口。
阳光正好，照得门槛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