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得门槛发白，阿沅刚放下笔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她抬头时，门已被推开。
萧砚站在门口，靛蓝锦袍上沾着晨露，手里折扇轻摇，没说话，目光先落在灶台上那盘还盖着湿布的“糟香海珍卷”上。
阿沅起身，围裙带子松了一截，她顺手拉了拉，“您来得早。”
“路过。”他走进屋，靴底在门槛处顿了顿，像是怕踩进泥水，其实地上干得很。他在饭桌旁坐下，袖口压住桌角一张写满字的纸——正是她刚记下的配方。
阿沅没提，只转身去灶边掀开湿布。鱼卷颜色微暗，表皮有些回软，热过一遍的菜最难做，火大了焦糊，火小了不透味。
她取了个竹屉，垫上姜片，把鱼卷摆进去，架在锅上。灶膛里余烬未灭，她吹了口气，加了两根细柴，火苗重新跳起来。
“试新菜了？”萧砚问。
“嗯，用隔夜鱼做的，村里人说能吃，我就做了。”
“他们吃了？”
“小孩抢着吃。”
他轻笑一声，没再问。
锅上汽渐起，她盯着时间，不敢走远。手指沾了点糟油，在砧板边蹭了蹭，闻着气味判断火候。这油是自己调的，红曲米发酵三日，滤渣后混酒糟、花椒粉和一点点陈皮末，刷上去能锁香，还能让肉质更紧实。
一盏茶不到，她揭盖，夹出一段，放在粗瓷碟里，端到桌上。
“小心烫。”她说。
萧砚执筷，先看色。鱼皮呈琥珀金，微微泛油光；再闻气，糟香沉而不冲，海腥全无，反倒有股清甜打底。他夹起半段，从外皮咬到内馅，牙齿穿过焦层、豆腐、虾仁，最后触到海带丝的脆韧。
嚼了几下，他点头。
“比上次那碗海鲜粥更稳。”他说，“火候拿捏得准，配料也讲究。从前你煮粥靠的是鲜，现在做菜，已经懂得藏味了。”
阿沅靠着灶台站着，没坐。“您尝出来差别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他咽下最后一口，放下筷子，“海鲜粥是救人的饭，这道菜是待客的席。一个急，一个缓；一个求快，一个求久。你现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火，什么时候该吊味——这是手艺进阶的标志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，指尖无意识摩挲围裙边缘。那上面沾着一点碎海带，她没擦。
“多谢夸奖。”她说，“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他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累了吧？”
她一怔。
“手泡冷水久了会裂。”他指的是她刚洗完锅的手，指腹发白，关节泛红，“刚才看你刷锅，动作慢了半拍。”
她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。“没事，习惯了。”
萧砚没拆穿，只把折扇合上，轻轻敲了下桌面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晒盐？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你不怕‘坏东西’。”他说，“别人扔的，你敢捡；别人怕的，你敢试。一条放了一夜的鱼，你说它只是饿了两天。这话听着荒唐，可你真把它治好了——这不是运气，是本事。”
阿沅没接话。
他知道她在防备。前些日子试探她的事还没翻篇，她心里清楚，他也清楚。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
他拿起碟子里剩下的半段鱼卷，又吃了两口。
“味道比刚才更好。”他说，“回蒸之后，糟香反而透出来了。一般厨子怕复热毁菜，宁可现做，但你选了最省力也最险的一条路——因为你知道，只要步骤对，哪怕冷掉的菜也能活回来。”
阿沅终于抬眼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，眼神平直，没有试探，也没有压迫。
“所以我说，”他慢慢道，“阿沅姑娘厨艺日益精进，真乃天下无双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风吹动晾晒的渔网，绳索吱呀响了一下。远处有孩子追跑，喊着“阿沅姐姐做的鱼卷天下第一”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她嘴角扬了扬，这次没忍住。
“您这话要是让城里酒楼的大师傅听见，非得上门挑战不可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他把碟子推远，折扇重新展开，扇面绣着一枝墨梅，“我倒想看看，谁能在一道隔夜鱼上做出三层递进的香味。”
她笑出声，肩膀松了下来。
这时候，她才觉得腰不那么酸了，手也不那么凉了。刚才那一阵忙活带来的疲惫，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托住，缓缓落了地。
她转身去灶台边收拾碗筷，顺手把剩下的鱼卷用湿布重新盖好。这菜还能再热一次，明天可以给养父带一碗，他昨儿咳嗽没吃饭。
“留着吧。”萧砚忽然说。
她回头。
“这菜，别轻易给别人做。”他语气平常，像在说天气，“有些人不配尝。”
她一顿，没反驳，只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坛糟油，伸手蘸了一点，闻了闻。“这个配方，是你自己调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加了陈皮？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难怪尾韵不腻。”他收回手，用帕子擦了擦，“下次多给我留一份。”
“您要打包？”
“不然呢？当面吃完，哪能看出隔夜风味？”
她笑了下，“行，给您留一整卷，明早来取。”
“明早太晚。”他说，“今晚就送来。”
她挑眉。
“我让人来取。”他补充，“顺便捎点北滩新采的紫菜，配你的糟油正好。”
她没拒绝。
两人之间气氛松动了些，不像之前那样绷着。没有算计，没有试探，也没有暗流。就只是一个人做了菜，另一个人吃了，然后说了句实话。
萧砚临走前看了眼她记配方的本子，没翻，只道：“写下来是对的。脑子会忘，手不会，可手也会老。纸能替你记住。”
阿沅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，“嗯，我会一直记。”
他点头，转身出门。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，留下一地明亮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，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，才低头看向灶台。
糟油罐还在，竹屉空了，碗筷堆在水盆里。她挽起袖子，开始刷碗。
水有点凉，但她没换热水。手指泡着，慢慢回暖。
外面巷子安静下来，没人再议论鱼卷的事。可她知道，这事没完。今天萧砚吃了，明天就会有人打听；明天有人打听，后天就会有老人拄拐上门，说自己孙子没胃口，求一口吃的。
她得准备好。
她把刷净的碗摞好，拿出新竹篮，准备下午再去一趟滩涂。海带还得采一批，紫菜也得晒。那坛糟油，也该补料了。
她解下围裙，发现上面沾了点红曲米的痕迹，像不小心蹭的血。
她没扔，叠好放在灶台一角。
等再用时，会更顺手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