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把最后一摞碗码进橱柜,围裙上的红曲米痕迹已经干了,像一道旧印子。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日头正高,晒得灶台边那坛糟油微微发烫。她伸手试了下温度,又缩回来——得等凉透才能封盖,不然容易坏。
她刚解下围裙要出门,巷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老吴婶的声音:“阿沅!阿沅在不在?”
人还没进门,后头又跟了几声应和。阿沅撩开帘子,看见老吴婶、陈嫂子、沈家三婆并几个年轻媳妇站在院外,手里都提着湿漉漉的竹篮,里头堆着紫菜,黑乎乎的,沾满泥浆。
“昨夜那场雨,海浪冲得厉害,滩涂全塌了一层。”老吴婶把篮子往前一递,“新采的都这样,洗了三遍还是土腥味重,根本不敢下锅。”
陈嫂子也叹气:“我家老头子刚退烧,就想吃你做的素烩紫菜羹,清口又养胃。可这菜……”她捏了捏叶片,眉头皱成一团,“别说吃,闻着都想吐。”
阿沅接过篮子,指尖在紫菜上轻轻一掐。叶片虽脏,但筋骨尚韧,没烂根。她抬头问:“你们是从东头浅滩采的?”
“可不是嘛,北礁那边太远,老人等不及,就想着就近捞点。”
“那就还有救。”阿沅把篮子放下,“不是菜废了,是蒙了尘。我教你们洗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三婆嘟囔:“泥巴裹着的东西也能吃?别糟蹋柴火了。”
“不信?”阿沅转身进屋,拎出个小陶盆,“我先做一回给你们看。”
她在井边蹲下,先舀两瓢清水,撒一小撮盐化开,把紫菜浸进去轻轻搅动。泥沙缓缓沉底,水面上浮起一层灰浊的浮沫。
“第一遍,淡盐水漂浮泥。”她说着,换水再洗一遍,动作不急不躁。
接着她端来一碗隔夜的米汤——早上熬粥剩下的,本打算喂鸡——轻轻淋在紫菜上,用筷子慢慢翻拌。
“米汤黏,能吸异味。”她解释,“比光用水强十倍。”
最后她将处理过的紫菜捞出,铺在竹筛里,架在院子通风处,让海风自然吹干表面水分。
“晾半个时辰,腥气就散了大半。”她指着筛子里颜色渐亮的紫菜,“等风带走湿气,留下的就是鲜味。”
老吴婶凑近闻了闻,惊讶道:“还真……不臭了?”
“不信你今晚回家试试。”阿沅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就这么三步:盐水漂、米汤浸、风吹干。省柴火,也不费劲。”
陈嫂子眼睛亮了:“那你现在能做一碗吗?我公公等着呢。”
阿沅点头:“行,正好试试效果。”
她回灶台前取锅,放少量猪油化开,爆姜丝,倒入处理好的紫菜快炒几下,加清水煮沸,最后滴半勺麻油,撒一把葱花。
锅盖掀开时,一股清鲜气息扑面而来。没有半点土腥,反倒有种雨后草木般的清爽。
她盛了一小碗递给老吴婶:“您尝。”
老吴婶迟疑地喝了一口,眼睛猛地睁大。又喝一口,直接把碗底刮干净:“这味儿……跟我娘早年做的一个样!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食材没坏,人心先慌了。”阿沅笑着又盛一碗给陈嫂子,“菜如人,一时跌倒,不代表站不起来。只要肯动手救,烂泥也能托出好菜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静了瞬。
三婆低头看着自己那篮脏菜,忽然转身就走:“我回去洗!”
陈嫂子抱着碗不肯撒手:“阿沅,教我火候怎么拿捏?是不是一定要麻油?我家只剩菜籽油了……”
“菜籽油也行,少放点,去腥不够,多炖一会儿就行。”阿沅一边答,一边又给其他人分了小半碗试味。
消息传得快,不到半日,整条巷子都在传“沈家丫头教人洗脏紫菜”。连隔壁村的老渔婆都拄拐过来打听:“听说你能让臭菜变香?我孙子积食半个月了,能不能做个开胃的?”
阿沅没推辞,当场用晒干的萝卜缨子加陈皮煮了一锅淡汤,叮嘱每日小半碗,连喝三天。
下午日头偏西,她正准备去滩涂补采海带,却发现门槛前摆满了东西——两筐鸡蛋、一捆嫩葱、三把新挖的野蒜,还有个粗瓷罐,里头装着自家酿的豆酱。
她追出去还礼,人家早跑远了。
“拿着吧!”老吴婶在巷口回头喊,“你救的是我们家老人的胃口,这点东西算啥?”
阿沅只好把鸡蛋收下,其余分给了沈家寡妇和瘫在床上的赵老汉。回来时,发现门口那坛糟油被人悄悄擦过了,罐身干干净净,还垫了块新竹片防潮。
傍晚风起,她坐在灶台前继续调糟油,红曲米、酒糟、花椒粉按比例混匀,再加一点点陈皮末。手指熟练地搅动,香气慢慢弥漫开来。
院外传来孩童嬉闹声。
“我奶奶今天吃下饭了!”一个小男孩跳着喊,“她说阿沅姐姐说的对,烂泥也能托出好菜!”
其他孩子跟着学:“烂泥托好菜!烂泥托好菜!”笑声一片。
阿沅抬头看向门外,夕阳正落在海平面上,金光铺了一路。她嘴角轻轻扬起,低头继续搅拌。
糟油的颜色越来越深,质地也愈发顺滑。她知道,明天还得做鱼卷,三百碗不够卖。
她卷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那串贝壳红绳,轻轻吹了口气,把灶膛里的余烬拨旺。
锅要热,人才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