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两下，阿沅吹了口气，余烬重新亮起。她没看见村外码头方向的阁楼上，一道人影正站在檐角，盯着她家灶屋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囱。
雨刚停，青石板路泛着湿光。萧砚坐在密室案前，手里那份南澜盐路账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尖在“北礁湾三日无船报”这行字上顿住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换了一支细笔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小字，又撕下来折好，放进一个油纸包里。
门是推开的，风带进来一股潮气。陈伯就站在门口，灰布鞋底还沾着泥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萧砚头也没抬，“把这个交给老地方的人，让他们盯紧赵九爷府上进出的面孔，尤其是穿黑衣、戴斗笠的。另外，沿海三镇若有生面孔打听渔村厨娘的事，立刻飞鸽。”
陈伯接过油纸包，没打开看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要调影卫进村吗？”
“不必。”萧砚摇头，“她现在每天熬粥、晒紫菜、教人做饭，日子稳了。我们一动，反而惊了她。”
陈伯咳嗽了一声，声音压得低：“可赵九爷不是善茬。您也知他从前为一道菜就屠过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砚终于抬头，眼神没什么波动，“所以我才不让你们动手。只查，不碰。有动静，先报我。”
陈伯没再说话，把油纸包塞进怀里，转身往外走。外面路滑，他撑了伞，脚步慢，但没停。走到巷口拐弯时，背影被灯笼照了一下，又沉进黑里。
萧砚起身，走到窗边。他看着陈伯走远，直到那点灯光彻底消失，才低声说了句：“阿沅……你只管做饭，别的事，我来挡。”
话音落，他解了外袍，从柜中取出一套深灰劲装换上。腰带是银丝编的，轻而韧，不发声。他没佩剑，也没带扇，只从袖中摸出个小香囊，贝壳串的，边角有些磨损。他用拇指蹭了蹭表面，放回怀中。
商队驻地最高的阁楼夜里没人上。守夜的伙计说，顶楼风大，木板松，踩上去咯吱响，不安全。但他们不知道，有人每晚都去。
萧砚上了楼，靠在栏杆边。月光清冷，照得远处海面像铺了层碎银。他视线落在渔村那一片低矮屋舍上，很快找到阿沅家——灶屋烟囱还有点温热，白烟断断续续往上飘。
他知道她在忙。明天三百碗鱼卷，糟油得现调，海带得补采，紫菜还得分给几个老人做开胃汤。她不会早睡。
他也就不走。
阁楼角落有张旧竹椅，他拖过来坐下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指节微屈。风吹得衣摆贴住腿侧，他没动。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。
半个时辰后，烟囱的烟淡了。又过了会儿，灯灭了。
他这才站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，在掌心掂了两下，然后往地上一抛。铜钱落地滚了两圈，停在裂缝里，正面朝上。
“平安夜。”他低声道。
可他没下楼。
反而纵身一跃，踩上阁楼横梁，再一蹬，人已立在屋脊之上。脚底瓦片连响都没有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蹲下身，影子缩成一团，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。
风从海上吹来，带着咸味和一点腥气。他嗅了嗅，皱眉。这不是寻常海腥，是船底铁锈泡久了的味道——有船在夜间靠岸，没登记。
他记下风向，判断船来路径，心里默念：北礁方向，逆流三更到，走得悄。
但这船不是冲商队来的。航线偏南，直指渔村浅滩。
他眯起眼，盯着那片漆黑的海岸线。那里有一间低矮灶屋，屋里有个姑娘正准备明早的第一锅糟油。
他没动声色，只把贝壳香囊又摸出来，握在手里。
他知道，有些人盯阿沅，是因为她的手艺能让紫菜去腥、让鱼卷藏鲜；但他知道，真正该怕的，是她做的每一道菜背后，都有人在替她扛刀。
他不动，不代表他不防。
他不杀，不代表他不狠。
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血。
夜更深了，风渐弱。他仍蹲在屋脊上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远处渔村一片漆黑，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，规律地响着。
忽然，他耳朵微动。
东南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——短促，两段，是暗桩传信的节奏。
来了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应。只把香囊收回怀里，右手按住屋脊瓦片，指腹在上面划了个“止”字。
意思是：盯住，别动，等我下一步令。
哨声再没响起。
他依旧蹲着，目光锁在阿沅家屋顶。他知道今晚不会有事。但有船来，有哨响，说明有人开始试探。
他必须比试探更快。
等天快亮时，海面恢复平静，那艘来历不明的船也不见了踪影。他缓缓起身，活动了下手腕，然后一跃而下，落地无声。
回到密室，他在案上摊开一张舆图，用朱笔在渔村外围画了个圈，又在三条小路上各标了一个点。接着写下四字：轮守三更。
做完这些，他才脱下劲装，换回常服。天边刚露白，他坐回桌前，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伙计来报：“东滩晒场今日出盐，新一批要装车运往中州。”
“照常发。”他说，“顺便告诉伙计们，最近多留心周边村落，谁家若突然多了外乡人借宿，记下名字报我。”
伙计应声退下。
他坐在那儿，没动。阳光一点点爬上桌面，照在他手边那本账册上。封皮写着“南澜盐务往来”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只有他知道，这本册子里夹着三页空白纸，每页都用米汤写了暗语，只有遇碘酒才会显字。内容全是各地暗桩的情报汇总。
其中一页写着：“赵九爷昨夜闭门谢客，府中灯火未熄，似在烧什么东西。”
他看完，把那页纸撕下来，扔进烛火里。
火苗蹿起，纸边卷曲变黑，字迹一闪而没。
他吹灭蜡烛，站起身，朝门外走去。
路过院子时，他脚步顿了顿，抬头看了眼阁楼方向。瓦片整齐，无痕无印，没人知道昨夜有人在上面守了一整夜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身影穿过天井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此时，渔村里，阿沅刚起床，推开窗。海风扑面，她深深吸了口气，准备开始新的一天。
她不知道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有人一夜未眠，只为确保她能安心做她的鱼卷。
她只知道，今天糟油的味道，格外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