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点潮气。阿沅推开木窗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灶台。锅底还温着昨夜留下的糟油渣,她掀开盖子看了看,颜色正,香味浓,心里定了定。
今天还得做新一批糟香海珍卷,三百碗的量,紫菜要补采,海带得再晒一轮,糟油也得重新调。她挽起袖子,先把案板擦干净,又去角落搬出那口陈年酒瓮——这是腌糟油的关键,放三年的米酒酿,味道才够沉。
可架子太高,她踮脚伸手,指尖刚碰到瓮底,就滑了。她“啧”了一声,正要去搬矮凳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萧砚穿着靛蓝锦袍,手里摇着折扇,像是刚散完步回来。他看见阿沅站在架子前,一手扶着梯子腿,另一只手还举着没够着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了一句,没等她回话,往前走了两步,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,人就腾空而起。动作不大,却快得离谱,衣摆都没怎么晃。他单手取下酒瓮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像踩的是棉花不是砖地。
阿沅站在原地没动,眼角余光一直盯着他的脚。
那一跃太轻了。不是力气好能解释的,是那种……你扔块石头进水里,涟漪都比他落脚重的轻。
她接过酒瓮,随口道:“谢了,你还挺灵活。”
萧砚合上扇子,在掌心敲了两下,笑道:“商路走多了,爬船跳板练出来的。不灵便点,早被浪拍下去了。”
她说嗯,低头把酒瓮放到案上,手指抠了抠坛口封泥。心里却转得飞快。
这人平时说话温温和和,笑也笑得体面,走路从不出声,站那儿像棵竹子,风吹都不晃。可刚才那一跳——不是练出来的,是本能。普通人往上蹦,膝盖先弯,脚跟发力,落地会震;他不是,他是脚尖一压,身子就起来了,落下来的时候连鞋底灰都没扬。
她抬眼看了他一下。他正站在灶屋门口,逆着光,侧脸轮廓清楚,嘴角还挂着那点惯常的笑。
不对劲。
她装作不经意问:“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?”
萧砚眉毛都没动:“哪有那闲工夫。家里管账都管不过来,天天算盐价、核船期,骨头都坐僵了。”
“可你刚才那一跳,比村里猎户还利索。”她拧开坛盖,往糟油里倒了一勺酒,“听说山上的兔子能跳崖不伤腿,落地跟踩棉花似的,你有点像。”
萧砚听了,还是笑,但手里的扇子忽然合拢,在掌心点了三点,节奏很稳,像是下意识在数什么。
阿沅没漏过这个动作。
她继续搅着糟油,语气轻松:“我就说说。毕竟你一个商人,能跳这么高,回头摔着可不好。咱们这小破灶屋,可赔不起东洲首富。”
萧砚把扇子插回腰间,叹了口气:“你要真担心,下次我搬梯子。”
他说得自然,表情也没变,可阿沅知道,他在回避。
不是慌,是熟练地绕开。就像锅烧糊了,你不揭盖,直接倒水灭火,动作快到没人发现你早就闻见味了。
她低头吹了口气,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,照得她眼尾一亮。
这个人,绝对不止是个商人。
她想起前几天的事——赵九爷派人来盯她,她熬汤引鸟退海盗,萧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只安排伙计加固船舱、改航线。后来风平浪静,大家都说运气好,可她记得那天早上,萧砚的眼下有青黑,像是整夜没睡。
还有更早前,她在盐市揭穿灰盐,蓝衫人嘴唇发紫,全场哗然,萧砚第一个喝下琼浆,面不改色。她当时以为是他胆大,现在想想——他根本不怕,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事。
他不是信任她,他是早就知道结果。
阿沅一边搅糟油,一边拿眼角扫他。萧砚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忙活,脸上还是那副温润模样,可她越看越觉得假。
这人像一锅温水,表面不动,底下滚着看不见的泡。
她决定再试一次。
“说起来,”她边切姜丝边开口,“最近村里来了几个外乡人,说是猎户,专抓野兔。他们说兔子跑得快,跳崖都不断腿,要是人能学一半,走山路都不用拐杖。”
萧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淡淡道:“我这种养尊处优的,爬个坡都喘,哪敢想轻功。”
“可你刚才跳得挺轻松啊。”她抬头,直视他眼睛,“一眨眼就上去了,连手都没扶。”
“借力而已。”他笑了笑,“小时候调皮,翻墙偷果子练出来的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那你翻过几次墙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摇头,“反正没被抓到过。”
阿沅没再问,低头把姜丝撒进糟油里。香味一下子冲出来,辣中带鲜。
她信他才怪。
谁家公子哥翻墙偷果子能练出那种脚法?那是踩在刀尖上都能站稳的功夫。她虽不会武,可从小在渔村长大,见多的是粗汉扛货、船工攀桅,那种力量是实打实的,而萧砚那种——是轻,是巧,是藏在皮肉下的狠劲。
她忽然笑了下:“你说你不会武,可我总觉得你比我见过的镖师还能打。”
萧砚终于变了点脸色,不是惊,是警惕,一闪而过。
“我打什么?”他反问,声音还是平的,“我又不押镖,也不打架。做生意的,靠嘴皮子吃饭。”
“可嘴皮子护不了命。”她抬眼,“万一哪天被人围了,你说破天也没用。”
“所以我雇护卫。”他轻描淡写,“花钱买平安,比练武划算。”
阿沅没接话,只把糟油端上灶,点火慢煨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半明半暗。
她不再试探了。
因为她已经确定——萧砚在撒谎。他不是普通的富商,他有本事,有防备,甚至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危险。
可他为什么要瞒?
是为了保护她?还是为了利用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点:这个人,不能全信。
灶火噼啪响了一声,油开始冒细泡。阿沅拿起长勺,慢慢搅动。
萧砚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糟油好了叫我一声,我要带一罐走。”
“行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打包配紫菜,别弄洒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多留,转身往外走。步子不急,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,像是踩在尺子上量过一样。
阿沅没送,只透过灶屋的窗,看着他走出院子。阳光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就在他快走到院门时,袖子动了一下,像是摸了什么东西——很快收回,动作隐蔽。
她眯了眯眼。
那人走后,灶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火苗燃烧的声音,和糟油咕嘟的轻响。
阿沅关小了火,拿出本子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:“糟香海珍卷·配方更新”。然后翻到另一页,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三条线,中间写了个名字。
**萧砚**。
下面画了个问号。
她合上本子,塞进灶台底下的暗格里。
外面,海风又起了。院子里晾着的紫菜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响。
她站起身,走到水缸前洗手。水面上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,瘦削,眼神却冷得不像十六岁的姑娘。
她盯着水里的自己,低声说了句:
“你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