糟油在锅里咕嘟着，细泡一圈圈冒上来，阿沅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，手里握着长勺，一下一下搅着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半边亮，半边暗。她眼神没动，指节却轻轻敲了三下碗沿，像是在数什么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住。
不是来送鱼的村民那种拖沓步子，也不是沈老头赶早市的拐杖点地声。这步子稳，落地轻，落点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她没抬头。
“我有事，需与你说。”
声音从门外传来，不是往常那副笑吟吟的调子，也没拿折扇敲掌心，就这么平平地砸下来，压得灶屋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。
阿沅终于抬眼，看向门口。
萧砚站在那儿，背光，影子拉得老长，横在地上像道裂口。他没进来，手垂着，折扇插在腰间，一动不动。
她没应，只把勺子搁进锅里，起身走到水缸前舀了碗冷水，喝了一口。喉咙里那股闷气才散开一点。
“说吧。”她坐回原处，手指绕着碗沿转，“人也走了，话也留了，你现在回来，总不能是嫌我糟油不够咸。”
萧砚没接这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踩进灶屋的光影交界处，脸终于露出来。还是那张脸，温润商人样，可眼下那层笑没了，眼神沉得能坠石头。
“我不是普通商人。”他说。
阿沅捏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练过武？”他自问自答，嘴角扯了下，不像笑，“那一跃，不是爬船跳板练出来的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盯着他。
“我杀过人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不止一个。商队过北岭，遇山匪劫道，刀架在伙计脖子上，我亲手斩了三个，血溅到货单上，擦都擦不掉。”
阿沅眼皮没眨。
“我不是为钱做事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盐铁银钱，够活就行。我要的东西，不在秤上，也不在账本里。”
她终于开口：“那你图什么？”
“图一条路。”他说，“走得通的路。不是靠施舍、不是靠躲，是能堂堂正正站着，不被人当草芥踩下去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救我的那天，我摔在礁石上，浑身湿透，差点被浪卷走。是你把我拖上岸，熬了碗海鲜粥给我喝。那碗粥很咸，米粒还没完全化开，可我喝下去，第一次觉得——我还活着。”
阿沅手指一紧，碗沿硌得指腹发疼。
“后来你做蟹黄饼治赵九爷，用汤引鸟退海盗，我在旁边看着，一句话都没问。不是不信你，是怕你问我一句‘你到底是谁’，我答不上来。”
他往前又走一步，门槛都没跨，却像越过了什么看不见的线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这些，不是要你立刻信我，也不是要你跟我走多远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不怕你怕我，只怕你不信我。”
灶屋里安静得只剩油泡破裂的轻响。
阿沅慢慢放下碗，空碗搁在膝头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她抬头看他，火光映着她的眼，瞳仁深处闪过一丝琥珀色的光，像炭火将熄未熄时蹦出的最后一粒火星。
她没问他是谁的人，也没问他背后有什么势力，更没提那些影卫、密报、商路布局。
她只说：“你早不说，现在说……是想让我欠你一句安心？”
萧砚没动。
“你藏本事，瞒身份，护着商队，压着风浪，连我熬锅汤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改火候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一句比一句重，“你在我身边这么久，哪件事是真为了‘合伙做生意’？”
“没有。”他直接认了，“从第一眼见你，我就知道你不一样。不是因为你手艺好，是因为你不怕事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她盯着他，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，是觉得我能扛得住？还是你觉得，再不说，我就真当你是个只会算账的东洲首富？”
“是我不想再骗你。”他说，“我可以继续装，可以让你以为我只是个有钱有势的商人，想借你厨艺赚钱。但我今晚站在这儿，不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他抬手，解下腰间折扇，轻轻放在门槛上。
“我把扇子留下。往后你想问什么，我都答。不想信，我也等。”
阿沅看着那把扇子，东珠镶边，银丝缠柄，贵是贵，可对她来说，就是个摆设。
她没看扇子，只看着他。
良久，她起身，走到灶台边，弯腰打开最底下的暗格。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下，抽出一本薄册子。
封皮旧了，边角磨得起毛。她翻到一页，上面写着“糟香海珍卷·配方更新”，下面另起一行，三个字清晰刺目：
**萧砚？**
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，然后撕了下来。
纸页在空中飘了一下，她随手一扬，扔进了灶膛。
火苗猛地窜高，舔住纸角，黑边迅速蔓延，字迹扭曲、焦化、碎成灰，打着旋儿往上飞。
她没说话，也没看他，只是重新坐回小凳上，伸手把糟油锅往火边挪了挪。
“我不知你能走多远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楚，“但我信你此刻所言。”
萧砚站在原地，没动，也没应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起灶灰一晃，他脸上那层冷硬像是裂了道缝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肩膀松了半寸，眼神却比刚才更沉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不是敷衍，不是客套，是真觉得——够了。
她没撕本子，没烧名字，只是撕了那个问号。
这就够了。
他没再说话，也没捡起扇子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灶火映在她侧脸上的光，一下一下跳。
外面天色没变，还是清晨，海风照吹，紫菜在架子上沙沙响。村里已经有妇人开始喊孩子起床，狗在巷口叫了两声。
可这灶屋里，时间像是卡住了。
她低头搅油，动作慢，但稳。他站在门口，影子横在地上，没再像道裂口，倒像是根桩，扎下了。
“糟油好了叫我一声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恢复了点平常味儿，“我要带一罐走。”
“行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配紫菜，别弄洒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走，她也没赶。火还在烧，油还在煨，锅里的香气渐渐浓起来，混着焦纸味，在空气里打了个旋。
她伸手拨了下柴火，火星溅出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烫了一下。
她没甩，也没叫，就那么任着。
外面风大了些，吹得晾着的紫菜猛晃，一片叶子飘下来，落在门槛上，正好盖住那把折扇的尖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