糟油罐子封好后,阿沅把最后一块布条缠上瓮口。萧砚站在灶屋门口没动,手里还捏着那碗她递过的冷水。水早凉透了,他也没喝,就那么握着。
外头巷子响了鸡叫声,几只母鸭扑棱着翅膀从门前跑过,留下一串歪斜脚印。阳光比刚才高了些,照得灶台前那片地砖发白。阿沅起身去掀门帘,顺手把晾着的紫菜往下压了压,怕晒得太猛。
“你还不走?”她问。
“等油凉透。”他说。
“你等的不是油。”
“是人。”他应得干脆。
她没再说话,走到摊位前摆碗筷。刚把木勺放进汤桶,巷口就有个年轻后生探头,手里提个竹篮。
“阿沅姐!”那人快步进来,把篮子放下,“今早捞的海胆,给你尝个鲜。”
阿沅看了眼,五个饱满的紫壳海胆,尖刺完整,是刚出水的货色。
“谢了。”她笑着接下,“不过我这儿不兴这个,你拿回去分给家里人吃。”
“哎呀,咱们渔村谁不知道你现在是顶顶要紧的人,”后生咧嘴一笑,“连赵九爷都不敢来闹事了,还不是靠你和萧先生撑着?这点东西不算啥。”
阿沅没接这话,只把篮子打开,拿小刀剖开一个海胆,黄澄澄的膏体冒出来。她用勺刮了五份,挨个递给旁边摊主:“老李一碗粥搭半勺,王嫂子拌面线,小石头拿去给你娘蒸蛋。”
众人哄笑着接了,有人道:“阿沅姐这是怕我们捧你太高摔着?”
“我是做饭的,不是当掌柜的。”她把最后一个也分出去,“饭桌上的东西,吃得匀,才长久。”
话音落,巷口又来了两个穿粗布短打的外乡人,往这边张望。其中一个刚要走近,边上卖咸鱼的老汉立马横出一步:“今日歇火,有事去码头找萧先生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转身走了。
萧砚在门口看着,不动声色掏出袖中册子,记下那二人衣色与鞋底磨损模样。他没多言,只是把折扇插回腰带,目光扫过整条街面。
这地方变了。
从前他站这儿,得防着谁背后递刀;现在他站着,有人替他拦路。
他合上册子,低声道:“他们开始认人了。”
阿沅正擦灶台,闻言抬眼:“不是认你,是认‘有用’。”
“可他们把你当主心骨。”
“我只是个会煮饭的。”她拧干抹布,“但他们知道,饭是谁分的,话是谁说的算。”
萧砚没反驳。他知道她在装傻,就像她总爱穿那身月白布裙,明明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已经被人传成“锦鲤信物”,她还是天天戴着,仿佛毫不知情。
日头升到头顶,阿沅支起摊子熬海鲜粥。米粒刚开花,她忽然停了搅勺的动作。
风没变,潮声也没乱,但她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——极淡的苦腥,混在海风里,像是铁锈泡过盐水。
她没抬头,继续搅粥,声音压低:“那边湾子,是不是多了几道拖痕?”
萧砚顺着她视线望去,远处滩涂边缘确实有新踩的脚印,通向一片荒礁林。那不是渔船常靠的地方。
“昨夜有人卸货。”他说。
“绕开了主港。”
“试探底线。”
两人之间静了一瞬。阿沅舀起一勺粥吹了吹,热气蒙住她半边脸。她没再问,他也未答。但他们都清楚——赵九爷没走,只是换了法子活。
“他退了。”萧砚终于开口,“不是怕我们,是等我们犯错。”
阿沅点头,把粥桶盖上。她转身从架子取下糟油罐,掂了掂:“这罐你要带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弄洒。”她递过去,“配北滩紫菜最搭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接过陶瓮,手指蹭到罐身一道划痕。那是昨日她烧纸时火星溅到留下的焦印。他没提,只将瓮小心抱稳。
街角传来孩童嬉闹声,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。有个老太太拄拐路过,朝阿沅摊前看了一眼,慢悠悠道:“听说赵家盐船昨儿半夜靠了小湾,没人报官,也没挂牌。”
阿沅正在洗勺子,手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冲老人笑了笑:“天热,盐受潮就不好卖了,换地方晒也正常。”
老人摇摇头走了。
萧砚盯着那背影远去,轻声道:“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村民不傻。”阿沅甩干手,“谁让他们少赚一文钱,他们就盯着谁。”
“那你不怕他们哪天也觉得我们碍事?”
她抬眼看他:“那你当初还非要靠近我?”
“因为我知道,”他直视她,“你能分清谁真想让他们活得更好。”
她笑了下,没接话,转身去盛粥。一碗递到自己面前,她坐下慢慢吃起来。十六岁的姑娘,坐在自家摊后的小凳上,月白裙角沾了点米浆,发间鱼形木簪歪着,手腕红绳轻轻晃。
看起来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厨娘。
可整个渔村都知道,如今有什么事,得先看她脸色。
午后的风带着晒热的沙味,吹得摊布微微鼓动。阿沅吃完最后一口,把碗搁下。她没急着收拾,只是望着远处海面。那里风平浪静,一艘船也没有。
但她的眉头没松。
萧砚立在码头石阶最高处,靛蓝锦袍被风吹起一角。他没打开折扇,也没下令查探。他知道现在做什么都不如什么都不做更有力。
赵九爷的人在看。
他们在看渔村会不会乱,看阿沅能不能压住人心,看萧砚会不会急着反击。
所以他不动。
他只是站着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商队伙计低声汇报:“陈伯刚送来密报,十里湾昨夜卸了三船灰盐,数量不大,刚好压住市价不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收下纸条,没拆,“告诉沿线耳目,照常走货,别争价,别抢市。”
“是。”
伙计退下。萧砚把纸条塞进内袋,目光仍锁在海平线上。
这不是战,是憋气。
谁能沉得住,谁就能赢。
他回头看了眼渔市方向。阿沅的摊子还在那儿,人影晃动,生意照旧。她今天一共卖了三百零七碗粥,超了七碗,是因为有个病弱妇人蹲在路边哭,她额外送了一碗。
就是这种小事,让人服她。
也是这种小事,让敌人抓不住把柄。
他转身下了石阶,却没回主营,而是沿着滩涂缓行。脚印在他身后拉长,又被一阵潮水漫上来,轻轻抹去。
阿沅收拾完摊子,坐在小凳上翻本子。纸上写着“糟香海珍卷·初版配方”,下面添了几行新注:**糟油温控、蒸制时长、紫菜替换方案**。
她笔尖顿了顿,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问号。
不是写萧砚。
是写这个村子。
它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穷渔村了。她和萧砚像两根桩,硬生生扎进了这片滩涂,挡住了风浪,也改变了水流。
有些人感激。
有些人畏惧。
还有些人在观望。
她合上本子,抬头看向巷口。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。有个孩子抱着空碗不肯走,说是娘亲吃了她做的粥,终于肯开口说话了。
她点点头,又舀了一小勺给他。
夜风渐起,吹得灶屋门帘晃荡。她起身关门,却发现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行字:**“湾北三号礁,潮退见痕。”**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揉成团,扔进灶膛。
火苗跳了一下,将熄未熄。
她转身回到小凳上坐下,手搭在膝盖,眼睛望着门外越来越暗的巷子。
远处码头,萧砚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眼她家屋顶冒出的炊烟。
他已经走出了三十步。
却又折返回来。
不是为了查什么线索。
只是想确认,她还在那儿。
她确实在。
端坐着,没动,像一尊不会倒的灶神像。
他站在巷口阴影里,没再往前。
他知道她可能察觉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这一夜,渔村安静。
无人喧哗,无船靠岸,连狗都懒得起身吠叫。
可他们都知道——
风没停。
只是换了呼吸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