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巷口的石板还泛着潮气。阿沅推开灶屋门,木簪歪了半寸,发丝贴在额角,像是夜里没睡踏实。她低头扫了一眼脚边——一只新陶碗搁在门槛旁,素胎无釉,内壁磨得极细,摸上去滑手,显然是特意为她那双容易烫伤的手打的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轻轻踢了下碗沿,让它滚进一点阴影里。
“谁多事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冷,像在赶不识趣的猫。
话音落不到半刻,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萧砚从晨光里走来,靛蓝锦袍没沾灰,折扇插在腰带,人站定在摊前三步远的地方,不多进一步,也不后退。
他手里拎着一束草,晒得干透,叶片细长,带着点压过的褶皱。
“昨夜风大,怕你难眠。”他递过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她听见。
阿沅抬眼看他。这张脸她早看熟了,笑时不笑都在算,可今天不一样。他眼下有青影,袖口沾了点泥渍,像是真守了一夜才回来。
她没接草,也没推拒,只伸手拿过,塞进围裙口袋。指尖擦过草叶时顿了顿,轻轻抚了一下。
“多此一举。”她说完,转身去舀米。
水开了,米下锅,她搅勺的动作比平时慢。粥香漫出来的时候,萧砚仍站在原地,没走,也没说话。风吹起他衣角,也吹乱了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米粒开花的声音。
直到第一锅粥快好,她才开口:“你还站这儿?”
“等你支完摊。”
“我这儿不是茶楼,不供人白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,“但我喜欢看你忙。”
她手一顿,勺子磕在桶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那你可得站稳了,别一会儿又突然消失三年。”
这话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了半秒。
萧砚却笑了。不是那种应付人的温润笑,是眼角真有了纹路的那种。
“我要是敢走,”他说,“就不会把折扇落在你这儿当信物。”
她这回回头了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转回去,耳尖有点红。
日头升高,粥摊前陆续来了人。阿沅照旧卖三百碗,先付钱再取票。有人想加价买特供,被她一句话挡回去:“我做饭,不是做买卖人情。”
萧砚就站在边上,听一句,记一句,也不插话。等到最后一位客人端着碗离开,他才走近。
“收摊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陪我走一段?”
“不去。”
“就一段。”
她拧干抹布,抬头看天。云淡风轻,海面平得像块镜子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刻不该算账,不该查人,不该想谁在暗处盯着。
她放下抹布,拎起空木桶:“走哪?”
“滩涂。”
他们并肩出了巷子,脚下从石板变成沙地,再往后是湿漉漉的滩涂。退潮后的浅水区映着天光,贝壳、小蟹、断绳散落各处。阿沅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地面——三道新鲜脚印通向礁林,和昨夜的一样。
萧砚忽然伸手,握住她拎桶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但不容挣脱。
“今日不查账,不议事,只走路。”他说。
她没抽手。
两人沿着浅水走,贝壳硌脚,她踉跄了一下,他顺势揽住她肩头,掌心隔着粗布传来温度。她没躲,只低声笑:“你倒敢。”
“不敢的人,走不到你身边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先是两条,慢慢叠成一道。远处有白鹭飞过,翅膀划开空气,落下几点水花。
走到一处平坦礁石,他们停下。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腥味,也带着暖意。
阿沅望着海平线,忽然不说话了。
萧砚察觉,也停下。
“怕了?”他问。
她摇头:“我不是怕。”
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我是想着,若真有一日风雨压顶,你会不会嫌我拖累。”
这话她说得极轻,像自言自语,却又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萧砚没立刻回答。他解下腰间折扇,轻轻敲了下她额头。
“我若想走快,早一个人走了三年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:“你要去的地方,我必同行。你要挡的刀,我先替你试过利钝。”
她仰头看他,十六岁的脸还带着点稚气,可眼里已经有风浪洗过的光。
她笑了。
不是应付人的笑,不是算计人的笑,是晚霞破云那种,亮得晃眼。
“那说好了,不许反悔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扇子重新插回腰带,没松手,反而牵起她的另一只手。两人坐在礁石上,背靠背,一个看海,一个看村。
村里炊烟升起,鸡鸣狗叫,渔船停在岸边,渔网晾在竹竿上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,又都不一样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轻声说:“其实……那只碗,我很喜欢。”
他没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没扔。”
她笑了下,没再说话。
太阳西斜,影子缩回原形。他们起身往回走,还是并肩,手没牵,但距离比来时近了半步。
回到巷口,她开始收拾灶具。锅碗瓢盆归位,汤桶刷净,围裙解下搭在架子上。动作熟练,节奏平稳,仿佛刚才那段路从未发生。
可她知道发生了。
萧砚也没提,只站在摊侧三步远,手持折扇,目送她收工。
她擦完最后一口锅,抬头看他:“还不走?”
“等你收完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用不着人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愿意。”
她没再赶他,只把围裙上的红绳系紧,鱼形木簪扶正。月白裙角沾了点米浆,她懒得换,就这么站着。
“明天还来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“不来也没人拦你。”
“可我会来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巷子安静下来,夕阳把砖墙染成橘色。远处码头传来几声吆喝,狗趴在地上吐舌头,连风都懒得起劲。
她站在摊后,像平常一样。
他站在三步外,也像平常一样。
可谁都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熬粥的小厨娘,他也不再是那个只懂谈生意的富商。
他们是彼此认下的“自己人”。
风从海上来,穿过巷子,吹动她发间木簪的细绳。她抬手扶了一下,指尖触到贝壳串,轻轻一拨。
红绳晃了晃,像心跳。
萧砚看着她,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一夜渔村依旧平静。
可他也知道,平静之下,有些事已经生根。
就像那只没人认领的陶碗,静静摆在灶台角落,等着第二天的第一勺热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