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灶屋的门轴吱呀一响,阿沅就进了门。昨夜那只新陶碗还搁在角落,她没碰,也没多看一眼,只把围裙系紧,袖口往上一捋,开始淘米。
水哗啦倒进锅里,她动作利落,但眼神扫过院外时顿了半秒。萧砚昨晚站的地方空着,三步远的位置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她低头继续搅勺,米粒在锅里翻滚出白沫,像往常一样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老吴婶拎着海带过来时,手有点抖。“阿沅啊,这海带……收鱼的说只给三十文一斤。”
阿沅手一停,舀水的瓢悬在半空。
“上个月不是八十?”
“今早起就跌了。”老吴婶压低嗓,“不光我们家,整个东滩都这样。谁问就说‘行情变了’,没人敢多嘴。”
阿沅没应声,指尖在木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数节拍。她接过海带摊开看,叶片完整,质地厚实,根本没理由降价。她称了分量,照八十文付了钱。老吴婶愣住,想推辞,阿沅已经低头记账去了。
送走人后,她提着篮子往盐栈方向走。路过码头时,一艘船正悄悄靠岸。船身无旗,舱口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,几个粗汉抬着麻袋往下搬,脚步急,却没人吆喝。她瞥见舱门编号——“赵七”,是赵九爷名下的旧船,早该封存了。
她没停下,也没回头,只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回到灶屋,她把海带泡进盐水,又取来米汤浸泡去腥。这活儿她做过无数遍,手熟得很,可今天每一步都慢了半拍。她脑子里转的是昨夜和萧砚坐在礁石上的事,那时风软云淡,她说“我很喜欢那碗”,他答“我知道”。现在想想,那会儿的平静,像一层薄冰,底下全是暗流。
晌午前,萧砚来了。
不是从巷口走来的,是从后墙翻进来的。
一身粗布短打,肩上扛个鱼篓,脸上抹了点泥灰,活脱脱一个赶早市归来的渔夫。他站在灶屋门口,没笑,也没打招呼,只冲她点了点头。
阿沅递过去一碗凉茶。
他接了,一口喝完,把碗放桌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发现的,我也查到了。”
“匿名银票。”他说,“三天内,十二户人家收到五十两银子,来源是赵家旧账房的一个跑腿先生,那人今早失踪。”
阿沅擦灶台的手一顿。
“还有,北面滩涂有三艘无旗船,昼伏夜出,不在登记册上。我派的人远远看了,船上装的不是鱼,是麻袋,封口用蜡。”
“盐。”阿沅说。
“对。”萧砚看着她,“他在重新布线。”
两人之间静了几息。
阿沅盯着锅里冒泡的粥,忽然问:“他想做什么?”
萧砚摇头:“不是想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是他从未停过。”
这话落下,灶屋里只剩柴火噼啪。
阿沅抬头看他,眼神不再是昨日那个会耳尖泛红的小姑娘。她嘴角甚至没动,可眼里已经换了副光。
“那就别让他再偷偷摸摸。”她说,“我们也不必躲。”
当天夜里,灶屋的灯一直亮着。
阿沅没睡,熬了一大锅咸鲜粥,加了紫菜、虾皮、小鱼干,味道比平日浓。她让沈家隔壁的娃娃送去几位老渔民家里,说是“尝新”。老人们吃了,直说胸口松快,夜里能睡着了。其中一个姓陈的老伯临走前低声说:“最近夜里总有人划小船进村,不靠岸,就在礁林外绕圈。”
另一个李婆也凑近:“我家孙子看见,有个穿蓝袍的男子在西头荒屋待到半夜才走。”
阿沅听着,不动声色,只点头道谢,塞了包糟油让他们带回去炒菜。
等人都走了,她铺开一张纸,把今日所有异常一条条写下:低价收鱼、夜间运盐、匿名赠银、生面孔出入。她在“赵九爷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,又用力划了一横。
第二天一早,萧砚的人就动了。
不是影卫,不是密探,是商队执事,穿着统一靛青号衣,抬着木箱进村。箱子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沅字号·南澜盐业合作洽谈”。他们在村中空地支起棚子,摆出晒盐图纸,公开招募邻村渔户共建新盐池,工钱日结,收益三七分,阿沅占七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
外乡人赶来打听,被村民自发拦在村口。“我们村的事,轮不到外面插手。”说话的是老吴婶,手里还攥着阿沅给的糟油罐。
中午时分,萧砚出现在粥摊前。
这次他穿回了锦袍,折扇插在腰间,人站得笔直。他没说话,只是朝阿沅看了一眼。
她点点头,掀开锅盖,盛了一碗咸鲜粥递过去。
他接过,吹了口气,喝了一口,放下碗:“够味。”
“不够。”她说,“还得更响。”
下午,她亲自带着人去北滩补采紫菜。潮水退得干净,滩涂裸露,泥地里留下几道新鲜车辙。她蹲下身看,轮距宽,应该是板车,但泥里没有牲畜蹄印。她站起身,望向远处礁林,那儿有一片废弃渔屋,屋顶塌了半边,门口堆着烂绳。
她没走近,只让随行的少年去捡贝壳,自己站在高处晾晒海带。风吹起来,发丝贴在脸颊,她眯着眼,像在算风向,又像在等什么。
太阳偏西时,萧砚来了信。
一张纸条,字迹简洁:**“船已布哨,眼线照常,暂无异动。”**
她看完,把纸条揉成团,扔进灶膛。火苗跳了一下,烧没了。
夜里,灶屋灯又亮了。
阿沅坐在桌前,毛笔蘸墨,在账本上一笔笔记下今日收支。价格浮动、人员往来、物资进出,全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。写到一半,她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院墙外,一道人影立在阴影里,手持折扇,一动不动。
她没出声,也没移开视线,只低头继续写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湿气,也带着一点咸腥。
灶台上,那只新陶碗静静搁着,里面还剩半勺冷粥。
她没洗,也没动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很快又静了。
她终于停下笔,吹灭灯,屋里黑了下来。
可她没走,仍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院外的人影微微侧头,似在倾听。
她没抬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,把糟香海珍卷的料备足。”
话音落,人影转身离去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灶屋内,黑暗里只剩她的呼吸声。
平稳,清醒,毫无倦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