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灶屋的灯就重新亮了。
阿沅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小撮昨夜试制失败的粗盐,指尖碾了碾,盐粒粗糙带刺,刮得指腹发疼。她没说话,只把盐倒进陶碗,加水搅匀,端到灶上煮开。锅盖掀开时白气扑脸,她凑近闻了闻,眉头一皱——还是那股压不下去的浊腥味,像烂海草泡在铁锈水里。
萧砚从后门进来,肩上搭着湿布巾,手里拎个竹篓。他把篓子放下,里面是刚采的紫菜,还带着潮气。他看了眼灶上的锅,又看阿沅的脸色:“不成?”
“第一回都这样。”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,抿了一口,舌尖刚触到味道,忽地一顿。那瞬间,她嘴里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,像是晨雾里闪过的萤火,转瞬即逝。她没动声色,把汤咽下,放下勺子,“盐里缺一味去浊的东西,光靠紫菜灰不够。”
萧砚没问她怎么知道,只点头:“要什么?我让人去收。”
“细筛网、陶滤槽,还有密封竹篓。”她说完,抬眼看他,“别走官道,绕山脚小路送进来,天黑前到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他应得干脆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他,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张纸,是她昨晚画的晒盐流程图,分三层:初晒去杂、溶水再滤、慢晒成晶。“照这个做,别漏一步。”
萧砚接过图,扫了一眼,折好塞进袖中。“你信我,还是信你自己?”
“我信这盐。”她低头继续搅锅里的水,“赵九爷能压价、能断路,但他压不死手艺。只要这盐成了,咱们就能定新规矩。”
他笑了下,没再多说,翻墙走了。动作利落,落地无声。
阿沅关上门,把锅里的水倒掉,换上新海水。这次她加了雨水稀释,比例三比七,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虾壳煅成的灰,撒进去一点。她记得以前熬鱼汤时,加点碱性物能让汤色清亮,这次也试试。
中午时分,第一批改良盐出炉。颜色比以往白净,颗粒也细,闻着没有腥气。她取了一小撮放进清汤面里,煮好后自己先尝。
第一口,顺。
第二口,喉咙微紧。
第三口,舌尖又泛起那道微光——这次不止是光,一股味道猛地窜上来:焦糖混着腐叶,甜得发腻,烂得阴冷。她手一抖,碗差点打翻。
有人盯着他们改盐法。
不是看热闹,是怕这盐成。
她放下碗,没出声,走到窗边,假装整理晾晒的海带。眼角余光扫过远处礁林,西侧那片石头后,有个人影蹲着,装作捡贝壳,姿势却僵硬得很。她不动声色,转身叫来隔壁家的小娃:“去那边玩会儿,看看有没有大螃蟹藏石头缝里。”
小孩蹦跳着跑了过去。那人影立刻起身,快步退向芦苇丛。阿沅看清了,穿的是普通渔夫短打,但腰间鼓起一块,不像随身带刀,倒像藏着个小布包。
她回到灶屋,把那碗面倒进猪食桶,重新煮了一碗清淡的米粥。等萧砚回来,她才低声说:“北滩有人盯梢,刚才溜了。不是冲盐来的,是冲我们人来的。”
萧砚正在看她做的记录本,听到这话,笔尖顿了一下。“滤网的事我查了,原定今天送到的货,被卡在半路,说是山路塌方。但我派人绕道去看,路根本没塌。”
“所以不是巧合。”她靠在桌边,揉了揉太阳穴,连续用“味引天机”让她脑子有点发沉,“他们在拖时间,也在看我们在做什么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萧砚合上本子,声音沉下来,“明天开始,巡守改暗哨,不用锣鼓,用铜铃传信。你这边继续试,我让执事扮成渔民,夜里悄悄运料进来。”
阿沅点头,从陶瓮里取出最后一批试验用的盐。这次她用了家中旧陶瓮密闭发酵,控制湿度和温度,终于炼出一撮晶莹微泛青光的细盐。她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“澜青盐”。
傍晚,她煮了最后一碗试味粥。米是隔夜的,水是井水,盐只放了一指甲盖那么多。她一口一口喝,味道干净,入口鲜,尾调回甘,没有杂味。就在她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时,舌尖再度泛光。
那股“焦糖混腐叶”的怪味又来了。
比之前更浓。
她猛地睁眼,望向窗外暮色。
“萧砚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不是怕这盐做出来。”
“他们是怕这盐卖出去。”
萧砚站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外面。天已经黑了,海风一阵阵吹进来,灶台上那盏油灯晃了晃,映得两人影子贴在墙上,像一对剪纸。
“那就让它卖不出去。”他说,“先把样品封起来,别让人碰。推广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阿沅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瓷瓶,把“澜青盐”分装进去,每瓶只装半勺,盖紧后用蜡封口。她把其中一瓶递给他:“你拿去验,看能不能存一个月不潮。”
他接过,放进怀里。“剩下的呢?”
“留两瓶备用,其余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埋灶底灰堆里。谁来找我要,都说还没做出成品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外头传来狗叫,很快又停了。村子里很静,连孩童的笑声都没有。这种安静不对劲,像是所有人都被什么压住了嘴。
“你累了吧?”萧砚忽然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喝了口姜蜜水,缓了缓神,“就是脑子有点木。”
“那你睡会儿。”他坐到桌边,“我守着。”
“你不走?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打开折扇,轻轻敲了敲掌心,“你试你的盐,我防我的人。各干各的。”
阿沅没再推辞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但她没真睡,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风声、浪声、远处渔船摇橹的声音,还有……一点点极轻的脚步声,在院墙外停了一下,又退走了。
她没睁眼,也没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见萧砚低声说:“眼线换了,北滩三个新面孔,穿着补丁裤,但脚上鞋是新的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
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她睁开眼,坐直身子,“明天开始,所有进村的外乡人,先问来由,再给饭吃。别让他们靠近灶屋五十步内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她看着他,“别相信穿蓝袍的人。”
萧砚一顿:“为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头收拾瓷瓶,语气平静,“就是直觉。”
萧砚没再问,只把扇子收拢,插回腰间。他走到窗边站定,背影挺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。
阿沅把最后一瓶“澜青盐”放进柜子最底层,上面压了三块干柴。她吹灭灯,屋里黑了下来。
可她没躺下。
她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院外无人,屋内无光。
只有那瓶封好的盐,静静躺在黑暗里,像一颗还没炸的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