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灶屋的窗纸透进一层青灰。阿沅坐在桌边,手指搭在昨夜封好的瓷瓶上,指尖一寸一寸压过蜡封边缘。她没点灯,也没动身烧火,只是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湿气拍打窗棂,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萧砚靠在墙边,折扇半开,扇骨抵着下巴,眼睛盯着门缝外那条小路。
两人谁都没睡。
阿沅昨晚闭眼养神,实则耳朵一直张着。她听见三更时分村口传来脚步,轻得像猫踩瓦片,走到一半又退了回去。四更天,隔壁灶台有响动,像是有人翻柴堆,但没人出声。她没睁眼,也没提醒萧砚——他知道。
现在,天亮了,该来的还没走,不该来的,可能正往这儿赶。
她伸手把瓷瓶推到桌子中央,指甲轻轻敲了下瓶身,声音清脆。萧砚抬眼,看了她一下,合上扇子,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开,阳光涌进来,照见地上一道新鲜脚印,从院外直通到门前五步,再没往前。那人站过,没进,也没喊。
“来了。”萧砚说。
“嗯。”阿沅应了一声,起身走到灶台前,揭开陶瓮盖子,舀了一勺米倒进锅里。水是井水,她昨天夜里就吊上来晾着,不凉不热。锅底还压着半袋粗盐,是之前剩下的旧货,用来做样子。
她开始煮粥。
米粒刚化开,外头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两个人,鞋底踩在碎石路上,节奏稳,不像渔民。
萧砚站在门框边没动,手里的扇子垂下来,指节微微发白。
来人没敲门,直接开口:“沈厨娘在吗?我们是东洲来的商贩,听说你这出了新盐,特地来谈生意。”
阿沅搅粥的动作没停,眼皮都没抬。
萧砚走出两步,挡在院门口:“哪位介绍的?村里有规矩,外乡人进村得先报名由。”
“陈家洼老李引荐的。”来人声音平稳,“他前天尝过你家试味粥,说这盐鲜得能提魂。”
阿沅手一顿。
舌尖突然泛起一股苦味,像嚼了半片发霉的橘皮,又涩又冲,顺着喉咙往下坠。她立刻抿住嘴,低头吹了吹锅里的粥,假装被热气熏了眼。
来了。
不是试探,是冲着“澜青盐”来的。而且——对方知道试味粥的事,可那天喝粥的只有熟人,连话多的吴婶都被拦在外头。
她悄悄咽了口唾沫,把那股苦味压下去。
萧砚没接话,只淡淡道:“新盐还在试制,没定型,不对外售。”
“三倍价。”门外人直接开口,“现银结算,不讲虚的。”
“没货。”萧砚说,“产量不稳,自用都紧。”
“五倍。”
阿沅把粥盛进碗里,端到桌上,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沿。这是暗号——别松口。
萧砚扇子一转,抵在胸口:“你打听清楚再来。我们这不卖盐,卖的是手艺。手艺没成,东西不能出村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,那人笑了:“说得是道理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东西,不是藏得住就能留下的。风一吹,味儿就散了。你们这盐香飘三里,赵九爷那边早闻到了。”
阿沅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
赵九爷的名字一出来,她嘴里那股苦味瞬间浓了三分,像有人往她舌根倒了一勺药渣。她没抬头,但脊背绷紧了。
萧砚的扇子缓缓抬起,指向来人:“所以你是替他来的?”
“我不是替谁。”那人语气不变,“我就是个做生意的。价高者得,天经地义。你们要是不愿卖,我们也就不说了。可要是哪天想通了——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,塞进门缝,“这是定金,不收也得收。”
银票落在地上,一角沾了灰。
萧砚没捡,也没动。
阿沅端起粥碗,吹了口气,喝了一口。米软,水淡,盐是旧的,味道平。可她咬着牙,硬是咽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“五倍价是高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,像怕惊着谁,“可我们这盐,不是钱能买走的。”
那人没走,反而往前一步:“那什么能买?”
“命。”阿沅放下碗,抬眼看向门外,“你们要敢偷,我们就敢毒。要敢抢,我们就敢埋。这盐不出村,谁来都没用。”
她话说完,舌尖的苦味才稍稍退去。
萧砚弯腰捡起银票,撕成两半,扔出门外:“请回吧。下次来,别带钱,带耳朵。听明白了再开口。”
门外的人静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依旧稳,但比来时快了两分。
直到那两双脚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,阿沅才猛地站起来,冲到门边一把关上门闩。
“他不对劲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一说话我就觉得嘴里发苦,像吞了烂药。这不是正常买卖人。”
萧砚把扇子插回腰间,走到桌边坐下:“我知道。他提赵九爷,不是警告,是试探。他在看我们怕不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阿沅坐回原位,手摸到瓷瓶,紧紧攥住,“但我恶心。那种苦味,比上次北滩盯梢还重。这人心里有杀意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萧砚冷笑,“赵九爷自己不动手,派个‘商贩’来探路。既显得体面,又能逼我们露底牌。”
阿沅盯着桌上那两半银票碎片,忽然问:“你说……他们是怎么知道试味粥的?”
“要么是村子里有人漏了口风。”萧砚目光扫过窗外,“要么,是有人混进来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阿沅摇头,“那天喝粥的都是老户,连饭碗都是我亲手洗的。外人进不来五十步,狗都会叫。”
“那就更糟。”萧砚声音沉下去,“说明他们不靠人耳,靠鼻子。这盐的味道太特别,隔海都能闻到。”
阿沅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紫菜灰,是昨晚调糟油时留下的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:“你让执事今晚继续运料,别停。白天藏,夜里送,路线换三条。”
“你要继续做?”
“要做。”她咬牙,“他们越想断,我们越要做。但不能再试了,每一粒盐都得封死,不能外流。”
萧砚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铜铃,放在桌上:“我已经改了巡守令,现在用铃传信。一声缓,是没事;两声急,是有人靠近;三声乱,就是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阿沅把瓷瓶放进灶底灰堆,上面盖了块铁板,又摆上半筐干柴,“让他们盯。等他们以为我们慌了,自然会露出马脚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
外头太阳升高,村道上渐渐有了人声。渔民挑担路过,有人朝这边张望,但没人靠近。老吴婶送来一篮鸡蛋,放在门口就走,连句话都没留。阿沅拿出来,数了数,正好十二个,不多不少。
“有人盯着咱们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整个村都在看。”萧砚靠在窗边,手指轻叩窗台,“赵九爷不动,别人也不敢动。可一旦他出手,这些人里,总有几个会倒向钱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倒。”阿沅冷笑,“等盐成了,我一碗一碗卖给他们吃,看他们舌头还敢不敢乱动。”
中午时分,又有两个外乡人来,说是来做海货生意的,问能不能租个摊位。萧砚亲自出去应付,笑着递了杯茶,请他们在村口喝茶歇脚,但不让进村心。两人坐了半个时辰,见没人理,自己走了。
傍晚,阿沅重新熬了一锅试味粥,只放了一指甲盖的“澜青盐”。她没喝,只让萧砚尝了一口。
“味道稳了。”他咽下后说,“鲜而不冲,回甘持久。比昨天那批还干净。”
阿沅点点头,把剩下的粥倒进猪食桶,连碗一起砸碎,扔进灶膛。
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半边脸发红。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她说,“不会只派一个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萧砚站到她身边,手按在灶台上,“他们想看我们乱,我们偏不乱。他们想抢,我们偏不给。盐在,人在,村就在。”
阿沅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灰堆,摸到那个瓷瓶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外面天黑了,风又起来了。
村道上没有人影,也没有声音。
但她知道,有人在看。
有人在等。
她吹灭了灯,屋里一片漆黑。
萧砚站在窗边,折扇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阿沅坐在桌边,手搭在瓷瓶上,闭着眼,像是睡了。
其实她醒着。
她的舌尖,还残留着那一丝苦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