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灶屋门口吹进来，布帘晃了下。阿沅的手还搭在灶台边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，和刚才铜铃的节奏一样。她没回头，但知道萧砚站在身后，折扇已经重新插回腰带。
糟油瓮盖合得严实，可那股淡淡的苦味还在舌尖打转。不是错觉，是有人动过——而且就在她晾网那会儿，趁她背身，掀开了一条缝。
“昨晚那个味道，又来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生肉抹盐，急着吃那种。”
萧砚没应声，走到桌前把一封烫金请柬放在案上。封口用紫蜡压了九瓣莲印，一看就是赵九爷府上的规矩。
“半个时辰前送来的。”他说，“说是庆贺渔村新盐成法，邀你赴宴，明晚酉时三刻，赵府正厅。”
阿沅走过去，没碰请柬，只盯着那朵莲印看了两秒。舌根突然一紧，腥涩味猛地往上冲，像咬到了没熟透的海胆。她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来时，嘴角已经挂了笑。
“他倒有心。”她说，“昨夜派人摸进灶屋，今早就递请帖，生怕我不知道是他干的。”
萧砚轻摇折扇：“你是去，还是不去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她抬眼看他，“他想看我怕，我偏去。我还得笑着去，让他看看什么叫不怕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都没再说话。空气里那点虚伪的客套味儿散了，剩下的全是刀刃磨石的声音。
阿沅转身拉开柜子，取出一只素面食盒。她把昨夜留下的糟油刮了一层，装进小瓷罐，又从陶瓮里舀了半勺新调的，混在一起。手指蘸了点，舔了一下。
苦味淡了，但有一丝焦糊气藏在后头，像是锅底烧穿了没人管。她记住了这个味儿，放进食盒底层，上面摆了几样普通小菜：凉拌海芽、蒸鱼糕、腌萝卜丝。都是家常做法，闻着也寻常。
“你就带这个去？”萧砚问。
“不够？”她挑眉，“他又不是来吃饭的，是来要命的。我给他端点‘滋味’尝尝。”
萧砚点了下头，收起折扇，在屋里踱了两步。他忽然停在门边，声音压低：“我会让影卫沿路布防，但宴厅内只能靠你自己。他若动手，我未必能立刻冲进去。”
“我不指望你救我。”阿沅系好食盒绳结，“我只指望你别拦着我反手捅他一刀。”
他顿了下，嘴角扯出个笑：“行，那一刀，算我帮你挡后路。”
她没接话，低头检查袖口——小刀已经换了个位置，更贴手腕，抽出来快半息。昨天画在菜谱本上的鱼骨痕还在脑子里，第三道下面那个圆圈，今天该添新笔了。
船是傍晚出发的。天边还有点橘红，照在水面上，像撒了把碎铜钱。阿沅坐在船头，食盒放在膝上。萧砚坐她旁边，折扇打开又合上，眼神扫着两岸。
路过北礁湾时，船行慢了些。风从盐池方向吹来，带着点干土和旧竹筛的味道。阿沅闭了下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舌尖微光一闪。
腥味炸上来，浓得她差点呛住，像是有人把整条烂掉的鳗鱼塞进她嘴里。她睁眼，盯着盐池西侧那堵矮墙——芦苇丛动了下，不是风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昨晚那人停过。”
萧砚不动声色，右手在船沿轻叩两下。远处岸边，两道黑影悄无声息滑进芦苇丛，伏低不动。
阿沅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空瓷碟，蘸了点清水，在碟底划了道波纹。一道弯，代表杀意未发，蓄势待张。她把碟子收好，没说话。
船继续往前，水面渐宽。赵府的飞檐已经在望，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紫光。门口灯笼全亮了，一排仆役站着，穿的是统一靛青短打，袖口绣着盐粒纹。
“挺像那么回事。”阿沅冷笑，“办丧事都没这么齐整。”
萧砚扶她下船，低声说：“记住，别喝他们倒的茶，别碰没开封的酒。你要是觉得不对，拍三下桌面，我的人会制造动静。”
她点头，拎起食盒，跟着迎宾管事往里走。
赵府大厅灯火通明。八仙桌摆了整整三排，主位空着，显然是等她。赵九爷人还没到，但那股味儿先来了——一进门，舌尖就泛起一股齁咸，混着点腐油味，像是陈年腊肉泡了雨水。
她垂眸，假装整理裙角，实则把那股味儿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咸中带滑，是虚情假意；底下藏着一丝铁锈似的腥，是杀心。
“沈姑娘，这边请。”管事引她入席，位置在主座侧位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被所有人看着。
她坐下，把食盒放在桌角。周围人开始低声议论，有说她年纪小的，有说她不知死活的。她都不理，只盯着桌上那套白瓷碗盘看——胎薄透光，是官窑货，但杯底刻了个“九”字，压得极深。
萧砚坐在她斜后方，折扇搁在桌上，手一直没离扇柄。
半个时辰后，鼓乐响了三声。赵九爷出场，穿一身紫金团花袍，左手缺的小指藏在袖里，右手提着个鎏金盐罐，轻轻磕在案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，全场静了。
“欢迎啊，沈姑娘。”他笑呵呵地走过来，“小小年纪，竟能改良晒盐法，实乃南澜奇才。”
阿沅起身，微微欠身：“赵爷抬爱。”
他绕着她走了一圈，鼻翼动了动：“听说你做的粥，连海鸟都抢着吃？改日我也想尝尝。”
“灶灰冷了，味儿就跑了。”她淡淡道，“赵爷若想尝，得赶早。”
他笑了下，眼里没温度：“可惜啊，民间技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。不如献予老夫，纳入‘九盐堂’统一管理，也算造福一方百姓。”
话音落，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声。
阿沅抬眼，看着他。舌尖那股腥味又涌上来，比刚才浓十倍，像是有人把血直接抹在她舌头上。
她没躲，反而笑了：“赵爷说得是。可这法子……是我爹临终前传的，卖不得。”
赵九爷脸上的笑僵了半秒。
萧砚这时开口，声音平得像水：“家父常说，手艺如命，命不赠人，方能活得硬气。”
赵九爷缓缓转头看他，手指在盐罐上敲了三下。
“硬气？”他慢慢说，“年轻人，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硬就能硬的。”
阿沅坐着没动，手搭在食盒边缘。她能感觉到，里面那只小瓷罐还在微微发热——那是她特意留的“引子”，混了新旧糟油，专等某个急着立功的狗来偷尝。
她没急着端出来。
她要等。
等那股味儿变得更浓，等那个人自己走进来，站到她面前。
她用指甲在桌下轻轻划了道痕，像鱼骨分叉。
第二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