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爷的手指在鎏金盐罐上敲了第三下,那声“叮”还没散尽,阿沅已经抬手掀开了食盒盖。
没人说话。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尾绷直的鱼。
她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青瓷盘,盘里摆着六块蟹黄饼,表皮泛着油光,裂纹均匀,是刚出炉的模样。她没看赵九爷,只对管事点头:“劳驾,分一下。”
管事愣住,目光扫向主位。
赵九爷眯眼,“这是?”
“既是庆功宴,哪能光喝酒。”阿沅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进人耳朵里,“新盐成法,头一口该是甜的。这饼用您家北礁湾的蟹黄、新晒的澜青盐调馅,连糟油都是昨儿个现调的——赵爷不尝尝?”
她侧身让开一步,指尖虚引,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。
可舌尖已经亮了。
微光一闪,咸味先撞上来,又厚又沉,像整片海压进喉咙。但底下翻出一股腻甜,甜得发腐,像是糖浆熬过头,焦了底还继续搅。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嘴角微微翘起。
贪欲沸腾,一分不差。
赵九爷盯着那盘饼,笑了:“沈姑娘有心。”
他没动,却抬手示意左右:“你们先试。”
两名亲信上前,一人取了一块,低头咬下。
阿沅不动,只看着他们咀嚼。
第一口,两人神色如常。第二口,左边那人喉结滚动快了些。第三口,右边那个突然停住,眼睛盯着盘里剩下的半块饼,手指抠紧了碟沿。
五息之后,异变陡生。
左边那人猛地扑向同伴,一把抢过对方手里残渣,塞进嘴里狂嚼,腮帮鼓得吓人。右边那个反应更快,抄起桌上银筷就往对方脸上戳,嘴里嘶吼:“我的!都归我!”
“够了!”赵九爷拍案。
两人僵住,缓缓转头看向他,眼神浑浊,嘴角还挂着饼屑。
阿沅轻轻吹了口茶,语气平淡:“赵爷,这饼里加了点特别的料。不是毒,是‘引’——引出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。您说民间技艺登不了大雅之堂,可我觉得,不是技艺不行,是人心太脏,连吃个点心都能疯。”
她说完,抬眼看赵九爷。
赵九爷没动,可额角青筋跳了一下。
她舌尖的味儿更浓了。那股腐甜已经爬到鼻腔,黏糊糊地缠上来,像有人把整坛霉变的蜜饯扣在她脸上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他也尝到了。
阿沅放下茶盏,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主位前。她没看赵九爷的脸,只盯着他放在盐罐上的手。
那只手开始抖。
她轻声道:“赵爷,您想长生,想霸住南澜盐路,还想……夺别人的命格续自己一口气。这些念头藏了十几年,压得再深,今晚也藏不住了。”
赵九爷猛然抬头,眼里血丝密布,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她退后半步,笑了一下,“您要是不信,看看四周。”
厅内已乱。
一名账房扑倒在盐罐前,抱着罐子啃罐口,嘴里呜咽:“给我……多给我一点……”另一人踹翻椅子,冲向门口,边跑边喊:“我要当九盐堂主人!明天就换人!”还有两个打作一团,拳脚相向,嘴里全是“我的”“该死的你也配”。
萧砚坐在原位,折扇未开,手却已按在扇柄暗扣上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没动,也没出声。
阿沅回到自己位置,重新坐下,动作从容。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轻轻铺在膝上——是她昨晚默写的菜谱残页,第三行写着“蟹黄饼·贪引方”,下面画了个圈,圈里是赵九爷的名字缩写。
她蘸了点茶水,在名字旁添了一笔——像鱼骨分叉,第四道痕。
厅外传来脚步声,是新的仆役想进来查看情况。可门刚推开一条缝,就被里面扑出来的疯汉撞翻在地。惨叫、咒骂、撕扯声混成一片。
赵九爷终于站起来,身形晃了晃,扶住桌沿才没跌倒。他嘴唇发紫,额头冷汗直流,可眼睛死死盯着阿沅,像要把她烧穿。
“你……下了药?”
“药?”阿沅摇头,“我只做了道点心。好不好吃,全看吃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。您若心正,吃下去就是香酥可口;您若心歪,那就怪不得味道变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赵爷,您说这世道,是手艺难登大雅,还是掌权的人,早就忘了什么叫干净?”
赵九爷没答。
他张了张嘴,突然弯腰吐出一口黑血,溅在白地毯上,像泼翻的墨汁。
他身后两名亲信想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他撑着桌子,喘着粗气,眼里的红丝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明日……明日我就封你渔村的灶!”他咬牙切齿,“断你水源,毁你盐池,让你一口饭都做不出来!”
阿沅听着,没怕,反而笑了。
她慢慢起身,理了理裙角,动作轻缓,像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饭局。
“赵爷若还想吃,我明日还能做。”她说,“不过下次,得加一味‘醒神草’,免得吃了犯迷糊。”
她说完,转身朝门口走。
萧砚立刻起身,折扇收回腰间,一步跨到她身侧。
两人并肩而行,穿过满厅癫狂之人。有人伸手抓他们衣角,被暗处闪出的影卫无声制住。烛火摇晃,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乱舞,像群魔乱舞。
快到门口时,阿沅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,看向主位。
赵九爷仍站在那儿,一手扶桌,一手攥着盐罐,浑身发抖。他身边只剩一个亲信,其余人都已陷入混乱或逃出大厅。
她笑了笑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他耳中:
“对了,您那罐梦魇盐……味道太冲,不如我家糟油耐品。”
话落,她挽住萧砚手臂,跨出门槛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渔火的气息。船还在岸边等着,影卫已列于两侧,静默如铁。
阿沅踏上跳板,脚步未停。
萧砚跟在她身后半步,低声问:“真不怕他今晚就派人劫船?”
“怕?”她摇头,指尖摸了摸袖中菜谱,“他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住,还谈什么劫船?”
她回头看了眼赵府大门。
灯火依旧通明,可那光不再威严,反倒透出几分狼狈。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,还有赵九爷嘶哑的怒吼:“查!给我彻查这丫头底细!她到底是谁!”
阿沅收回视线,嘴角微扬。
她知道,这一局,她赢了。
但她也知道,赵九爷不会罢休。
船离岸时,她站在船头,食盒空了,抱在怀里像只褪了壳的蟹。海风吹起她发间的木鱼簪,红绳串贝壳轻轻相碰,发出细微声响。
萧砚站她身旁,手始终没离开扇柄。
“下一步?”他问。
她没答,只从袖中抽出那张菜谱残页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
第四道鱼骨痕清晰可见。
她把它叠好,塞进食盒夹层。
海面平静,船影划开一道黑线,朝渔村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