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推着船尾，浪声轻拍跳板。阿沅踏上渔村码头时，脚底还残留着船身晃动的惯性。她没回头，只把空食盒往怀里收了收，像护住一只褪了壳的蟹——这比喻她在心里转了一下，又立刻掐灭。上一章的事翻篇了，现在得想下一章怎么走。
萧砚跟在她半步后，手依旧搭在扇柄上，指节绷得有些发白。他没说话，但脚步比平时沉，显然是在等什么人。
影卫是从暗处滑出来的，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贴地飘过。他递出一张折叠的油纸，上面沾着海水的潮气。萧砚接过，展开看了一眼，眉峰不动，可呼吸顿了半拍。
“赵九爷联系了北礁湾外的船帮。”他把油纸递给阿沅，“三日后，截我商队。”
阿沅接过纸，没看字，先闭上了眼。舌尖那点微光又来了，一闪即逝，像是夜钓人甩竿时溅起的星火。酸味猛地撞上来，尖锐、生涩，像咬了一口未熟透的青梅，连牙根都跟着发紧。她睁开眼，声音压低：“这次不一样。他背后有人替他探路。”
“你尝出来了？”萧砚问。
“不是名字，也不是地方。”她摇头，“是‘味儿’。酸里带虚，像是怕事的人被逼着往前推。赵九爷自个儿没来，派了个替死鬼打前站。”
萧砚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算笑，倒像是刀刃磨过石面的动静。“他以为我们刚从宴上回来，还在喘气，防备松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以为。”阿沅把油纸折好，塞进袖袋，顺手拍了拍围裙上的盐霜，“咱们也放点饵。”
两人并肩往灶屋走。月光斜切过村道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。阿沅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上，像是数着步子算账。进了灶屋，她第一件事是掀开昨夜留下的陶瓮盖——里面还剩小半块蟹黄饼，表皮已经干硬，裂纹泛着油光。
她掰下一角，放进嘴里。
舌尖微光再闪。
腐甜味回来了，和宴上一样浓腻，可底下多了一丝焦苦，像是炭火烤过头的糖浆，糊了底还继续熬。她嚼了几下，咽下去，低声说：“来的人怕死。不是冲着功劳来的，是被拿捏住了才上岸。赵九爷想试水，又不敢真赌命。”
萧砚已在桌边摊开一张粗纸地图，用一块扁石压住一角。他指尖划过一条水道：“这是商队必经的峡口，两边有礁石，最窄处只能过一艘船。若真要劫，这里最合适。”
“可你不会走那儿。”阿沅站在他身后，看着地图，“你每次走货都换路线，影卫轮守也从不重样。他打听不到实情，就只能信那些‘听说’。”
“所以他会派人混进来。”萧砚抬眼，“今早有个生面孔在鱼市问航期，穿的是本地粗布，可脚上那双草鞋是新打的，针脚太齐，不像渔民自己编的。”
阿沅冷笑：“那就让他‘打听到’点东西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告诉他，商队后天启程。”她走到灶台前，从罐子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野姜片，扔进石臼，“就说运的是新盐样品，走南线，夜里过峡口。”
萧砚盯着她：“万一他信了，调兵去埋伏呢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阿沅一边捣碎姜片，一边说，“他派来的这人，地位不高，消息也不全。赵九爷不会为一句‘听说’就押上全部家当。他只会让这人回报，然后自己再判真假。咱们只要让这条线不断，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“你是说，放他走？”
“不抓，不吓，也不拦。”她停下动作，抬头看他，“让他回去报信，说沈厨娘还是那个病歪歪的小姑娘，萧老板也被宴上那场闹剧吓得不轻，正忙着改路线、调人手。越慌越好。”
萧砚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眼角那道细纹又浮现出来。“你这张嘴，比刀还利。”
“嘴利不如心黑。”她把捣好的姜粉倒进布包，又加了几粒晒干的山椒籽，“他想装病躲事，咱们就装慌自乱。他以为我们在明处，其实咱们在看他怎么出招。”
萧砚收起地图，重新折好。“影卫已换装，沿岸巡查，但不露形迹。码头、粮仓、水井周边都盯紧了。商队内部也换了口令，今日起，只有持红绳木牌的人才能靠近货舱。”
“村民那边呢？”阿沅问。
“不动明兵。”萧砚坐回石凳，“惊扰了他们，反倒打草惊蛇。只让影卫扮成赶工的短工，在村口搭棚修船，实则盯人。”
阿沅点头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几个小布袋，将刚才配好的香料分装进去。她动作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最后一袋封口时，指尖微微一顿，舌尖那点微光又闪了一下——酸味淡了些，可多了点咸腥，像是退潮后滩涂上残留的血锈味。
她没说。
只是把袋子悄悄塞进袖中。
“你留一个？”萧砚看见了。
“明日随队出发，总得带点提神的东西。”她把剩下的袋子放在灶台上，“给伙计们煮汤用。最近夜里风凉，别让他们着了寒。”
萧砚没拆穿她。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汤料。但他也没问。
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，落在灶台边缘。阿沅站在那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鱼簪。红绳串贝壳轻轻相碰，发出细微声响，像是某种暗号。
“你觉得他还会来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赵九爷？”萧砚摇头，“不会亲自来。但他会让人来。一次不够，就两次。他现在输不起。”
“所以他更狠。”阿沅低声道，“可越狠的人，越怕露出破绽。咱们等他再伸一次手，就能顺着手腕，砍到肩膀。”
萧砚看着她侧脸。月光把她的眼窝映得有些深，可眼神清明，没有一丝怯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，她在渔市摆摊，一碗海鲜粥卖三个铜板，有人嫌贵，她笑着说：“嫌贵别买，我又不逼你喝。”语气软，话却硬得像铁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，这姑娘不是池中物。
“你累不？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摇头，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“我让陈伯送点吃的来？”
“不用。”她从灶台下拿出一个陶碗，是今早被人悄悄放在门槛外的那只，新打的，釉色匀净，“我自己煮点粥就行。”
她开始淘米，动作熟练，一气呵成。锅烧热，倒油，爆香葱段，再下米翻炒几下，加水。火苗舔着锅底，噼啪作响。
萧砚坐在院中石凳上，手里折扇轻叩膝头。他没再看地图，可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航线、人手、暗哨位置。影卫换装后的联络暗号也得再核一遍，不能出错。
他目光时不时扫向屋里。
灯火通明，阿沅的身影投在窗纸上，弯腰搅粥，抬手添柴。她的手腕上，红绳串贝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。
他知道她在等。
等风起。
等那人再次出现。
等赵九爷忍不住伸手。
他也等着。
扇子一下一下敲在腿上，节奏稳定，像在数心跳。
屋里的粥开始冒泡，米香混着葱油味飘出来。阿沅盛了一碗，没急着喝，而是放在桌上晾着。她从袖中取出那个香料包，轻轻打开一角，嗅了嗅。
舌尖微光一闪。
酸味还在，可这次，夹着一丝极淡的鲜——那是猎物即将入网的信号。
她把包重新系好，放回袖中。
然后吹灭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