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推着船身,浪头一下下撞在码头石墩上。阿沅站在灶屋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盏吹灭的油灯,指节有点发僵。她没动,耳朵听着村道上的动静——刚才那阵脚步声已经远了,连影卫那种贴地走的轻响都消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袖口。香料包还在,布角露出一截,压着那丝鲜味的预兆。她抿了下唇,舌尖微光闪了一下,酸涩退得干净,咸鲜浮上来,像潮水漫过滩涂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萧砚没敲,直接进来,肩上落着夜露。他反手把门掩上,动作很轻,可指节在门板上顿了半拍,像是确认没人跟着。
“货舱清完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夹层塞了绊索,烟雾弹藏在第三排盐箱底下。火油灌进船舷暗格,点火绳通到舵舱。”
阿沅点头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陶釜。釜底还沾着昨夜剩下的姜粉,她拿布擦了擦,没说话。
“翻板机关也试过。”萧砚走到灶台边,指尖敲了两下桌面,“主桅绳索接得稳,踩上去的人能直接甩进海里。甲板通风口埋了铁蒺藜,上面盖了薄木片,铺了麻布,踩上去跟踩地板一样。”
阿沅往釜里倒水,又抓了一把晒干的深海鱼骨粉进去。粉末落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村民呢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萧砚靠在墙边,“只让影卫扮成短工修船棚,盯住进出的人。补给船刚走,最后一艘,运的是米和干菜。”
阿沅搅了搅釜里的水,火苗从灶底窜上来,舔着釜底边缘。她从袖中取出香料包,解开系绳,把里面的野姜、山椒籽和微量盐晶倒进釜里。粉末入水,一股辛辣混着海腥的气味立刻散开。
她轻抿了一口汤汁。
舌尖微光一闪。
咸鲜更浓了,带着一股提神的冲劲,像是清晨第一口海风灌进肺里。她放下勺子,把火调小,盖上盖子慢熬。
“这酱,叫什么?”萧砚看着她。
“驱寒海鲜酱。”她说,“伙计们夜里守船,容易着凉。”
萧砚没拆穿。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驱寒方子。但他也没问。
阿沅把熬好的酱分装进小陶罐,一罐罐码在竹篮里。她动作很稳,手指没抖一下。最后一罐封好,她抬头看了眼窗外——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码头上有几个早起的渔民走过,扛着渔网,嘴里叼着旱烟。
“你的人,都到位了?”她问。
“舵楼下面有两个,甲板两侧各一个。”萧砚说,“口令换了,只有持红绳木牌的才能靠近货舱。影卫都换过装,看起来跟普通搬运工没两样。”
阿沅点头,拎起竹篮往外走。
晨雾还没散,码头湿漉漉的。主船停在离岸三丈远的地方,跳板搭好了,几个伙计正往船上搬货箱。阿沅走过去,把竹篮交给炊事员:“每日午时加热分发,不可断顿。拌饭吃,别空口喝。”
炊事员应了声,接过篮子往厨房走。
阿沅没急着上船。她在跳板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船身。船板缝里嵌着新泥,是昨夜修补过的痕迹。船舷暗格的位置,她记得清楚——左手第三块松动的木板,掀开就能摸到火油罐。
她抬脚上了船。
舱内光线暗,只有几盏油灯亮着。她径直走向二层侧室,把三个密封食盒放在桌上。食盒是新做的,桐木胎,外面刷了防水漆。她打开其中一个,检查里面的调味剂——海参须粉末、干姜末、一点加了盐晶的辣粉,都是昨夜配好的。
她合上盒子,重新系好带子。
然后从发髻上取下鱼形木簪,插进桌角的缝隙里——这是信号,表示“人在,准备就绪”。
她换下月白粗布裙,从包袱里拿出窄袖短衣和深色斗篷。衣服是新打的,布料厚实,不显光。她系紧腰带,把红绳串贝壳绕在腕上,扣了两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村民那种拖沓的步子,也不是伙计的杂乱节奏。这脚步沉、稳、落地轻,是训练过的。
她没回头,只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了那把削菜小刀。刀刃薄,锋利,藏在袖袋里不显形。
门开了。
萧砚走进来,折扇握在手里,扇骨贴着手心。他扫了眼桌上的食盒,又看她手腕上的红绳,点了下头。
“所有暗哨就位。”他打开折扇,轻敲掌心三下。
阿沅点头:“汤已备好,只差一声令。”
萧砚没再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
她听见他走上甲板,脚步声渐远。接着是几句低语,应该是他在检查最后的布置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回来,在舵楼下面停住。
她坐到桌边,手搁在食盒上,闭上眼。
舱外渐渐安静下来。
伙计们不再走动,搬运声停了。炊事员的锅铲也不响了。连码头那边的喧闹都淡了,像是被人按下了音量。
只有海风还在吹。
船身轻轻晃,像是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,屋里还是暗的。油灯的光映在食盒上,木纹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伸手摸了摸盒盖,确认封条没动。
然后她把小刀从袖中拿出来,放在手边。
刀刃朝外,映着灯。
外面,潮声推着船,一下,又一下。
天彻底亮了,可全船只留了两点航标灯笼,挂在船头和船尾,幽幽地亮着。甲板上没人走动,舱内无光,像是整艘船都在等。
等风起。
等那一声令。
等猎物登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