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一天是从一个“本该”开始的。
本该在七点响的闹钟，其实六点零五分就把她叫醒了。
那种醒，是大脑像被冰水浸过一样，突然的、彻底的清醒，而身体却像一袋湿透的沙子，沉甸甸地压在床上，动弹不得。
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，对她来说，不是希望，而只是在提醒她，又一个需要“熬过去”的白天开始了。
起床花了四十分钟。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。掀开被子、坐起来、把脚挪到地上。刷牙的时候，她看着镜子里的人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，眼神是空的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牙膏的薄荷味尝起来只有刺激，没有清新。
早餐是一个她知道“必须吃”的任务。麦片泡在牛奶里，变得软烂，吃了几口，喉咙像被堵住了，吞咽都费力。身体在发出饥饿的信号，但大脑和胃之间那条连接快乐的线，好像被剪断了。食物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，仅此而已。
走在上班的路上，世界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。声音嘈杂，但传不进耳朵深处；阳光很好，却照不进心里。熟人迎面走来，她需要提前几米就在心里排练微笑的弧度，计算打招呼的音量。一次简短的寒暄，耗掉的能量堪比跑了一场长跑。她只想快点逃回自己的工位，那个可以暂时蜷缩起来的角落。
工作成了一种煎熬。屏幕上的字会漂浮、会游走，盯着看十分钟，也不知道那段话在说什么。一个简单的邮件回复，写了删，删了写，始终觉得词不达意，觉得自己像个笨蛋。领导问她对某个方案的看法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能含糊地说“还行”。不是没有想法，是想法太多，像一团乱麻，而拿起任何一根线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午休时，同事叫她去吃饭，她借口“带了饭”或者“不饿”，独自坐在位子上。胃是空的，心里也是空的，但就是没有食欲。她点开手机，无意识地滑动，屏幕上的信息流像水一样滑过，不留任何痕迹。世界很热闹，但热闹是他们的。
下午的会议尤其漫长。她努力想集中精神，但注意力像一只抓不住的鸟，不停地飞走。别人在讨论、在争论，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偶尔点头，表示在听，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：“快点结束吧，让我一个人待着。” 同时，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质问自己：“你怎么这么没用？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？”
回到家，关门的一刹那，她感到的不是放松，而是更深的疲惫。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她倒在沙发上，明明什么都没做，却像被掏空了。电视开着，放着热闹的综艺，里面的人在笑，但那笑声像尖刺。她拿起一本书，看了三行，又放下。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、莫名的烦躁，想砸东西，想大喊，但最终只是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夜晚最难熬。身体很累，大脑却异常“清醒”。像一部坏掉的放映机，反复播放着白天的尴尬片段、未来的糟糕想象、对自己的全盘否定。“我是个负担”、“一切都好不起来了”、“也许消失了对大家都好”……这些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，但今夜格外清晰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。凌晨三点，她看着天花板，知道再过几个小时，那个“本该”的循环又要开始。枕头有点湿，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哭过。
最可怕的是，这一切没有明确的“原因”。生活看似一切正常，工作体面，家人健康，没有遭遇重大变故。但就在这“正常”之下，有一种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坍塌。快乐的能力、行动的能力、感受的能力，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点点流走了。她看着那个曾经鲜活的自己，像一个褪了色的影子，越来越远。
她知道不对劲，这不像简单的“心情不好”。她也曾试图振作，告诉自己“要坚强”、“想开点”，但那种无力感像重力一样，把她牢牢地按在原地。直到有一天，在又一次无眠的清晨，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，用尽力气打开手机，搜索了“精神科门诊预约”。
这不是软弱，不是矫情。这是一个人的神经系统生了病，就像感冒会发烧咳嗽一样，是大脑发出的求救信号。而“预约”这个简单的动作，是她在这场无声的下坠中，第一次，伸出手，试图抓住点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