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3月20日，春分。

太阳很好，风还是凉的。

陆沉蹲在福利院后院的墙角，还是那个位置，还是看蚂蚁。但今天的蚂蚁很少，偶尔爬过一两只，匆匆忙忙的，不像前几天那样排队搬家。

他一直在想吴爷爷的事。

葬礼是昨天办的。他们不让孩子们去看，只让在宿舍里待着。但陆沉从窗户里看见了。

一口小棺材，几个人抬着，从大门口走出去。院长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沓纸钱，边走边撒。

纸钱在空中飘，像白色的蝴蝶。

他问生活老师，吴爷爷去哪了。老师说，去他该去的地方了。

他不懂什么叫“该去的地方”。但他知道，吴爷爷不会再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了。

“陆沉！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，是刘小东，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
“你妈来了！”刘小东喊，“在办公室呢，李老师让我叫你！”

陆沉愣了一下。

妈妈？

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妈妈了。上次是过年的时候，她来了一趟，待了半个小时，给他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。她瘦了，眼睛下面青的，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，像在想别的事情。

他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土，往办公室跑。

......

......

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
陆沉跑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往里看。

妈妈坐在李老师对面，背对着门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，正在和李老师说话，声音很低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李老师先看见他，招招手：“陆沉，进来。”

妈妈转过身。

她的脸比上次更瘦了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睛显得更大。但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，亮了一下。

“沉沉。”她伸出手。

陆沉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她没有抱他，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，轻轻捏了捏。
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然后转过去继续和李老师说话。

陆沉站在旁边听。她们在说他。

“……最近情绪还算稳定，”李老师说，“就是上周心理评估的时候，画了一幅画……”

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：“什么画？”

李老师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妈妈讲了，陆沉看见妈妈听了以后，脸色变了。

“周女士，”李老师轻声问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
妈妈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陆沉。那双眼睛里有恐惧，有疲惫，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。

像是失望，又像是心疼。

“他……”妈妈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他还说过什么？”

李老师想了想：“他说他看得见‘他们’。穿灰衣服的人，总是在看他。”

妈妈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，李老师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拉着陆沉的手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下来，回头问了一句：“他最近有没有……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？”

李老师愣了一下：“奇怪的人？”

“就是……外面来的，不是院里的人。”

李老师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应该没有。我们管理很严的。”

妈妈点点头，拉着陆沉走了出去。

......

......

母子俩坐在福利院后面的长椅上。

太阳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开始冒芽，一点点嫩绿从枝头钻出来。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，找东西吃。

妈妈一直没说话。她盯着那棵槐树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陆沉也不敢说话。他感觉到妈妈今天不一样。平时她来，会问他吃得好不好，睡得好不好，有没有人欺负他。但今天她什么都没问。

过了很久，妈妈开口了。

“那个本子，”她说，“你还在记吗？”

陆沉心里一跳。

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哪个本子。去年有一次，她来福利院看他，翻过他的枕头，看见那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。她翻开看了几页，脸色变得很难看，问他记这些干什么。他说不知道。她把本子还给他，说“别记了”。

但他还在记。一直在记。

他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
妈妈叹了口气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她说。

陆沉犹豫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往宿舍跑。跑到一半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妈妈还坐在长椅上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塌着。

他从枕头底下拿出笔记本，紧紧攥在手里，跑回后院。

妈妈接过本子，翻开。

她看得很慢。每一页都看，每一行字都看。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，那些拼音，那些奇怪的符号。1987年3月15日，今天画了妈妈。1987年3月16日，今天发现只有我看得见他们。1987年3月17日，昨晚来了很多，七个。1987年3月18日，今天见到那个人，穿棉袄的……

妈妈翻到最新的一页，停在1987年3月19日那一行。

“看大门的吴爷爷死了。昨晚可能有什么事情。我不知道。但他们昨晚没来。”
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他们没来？”她问。

陆沉点点头。

“为什么没来？”

陆沉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不知道。可能是吴爷爷死了，他们就不来了。”

妈妈的手抖了一下。

她把本子合上，还给陆沉。她的脸色很白，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。

“沉沉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听妈妈说。”

陆沉看着她。

“这个本子，”她说，“以后不要再记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妈妈顿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，但最后只挤出一句，“因为没用。记这些没用。”

陆沉不明白。怎么会没用呢？他们每天都在，他每天都记。怎么就没用呢？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妈妈打断他，声音突然变得很硬，“你听我的。不要再记了。把这个本子烧掉。”

“烧掉？”陆沉愣住了。这是他的本子，他的秘密，他唯一的东西。

“对，烧掉。”妈妈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“沉沉，妈妈求你，把它烧掉。”

陆沉从没见过妈妈这样。她从来不说“求”。再难的事，她都是咬着牙做的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。红色封皮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里面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，是他一个一个画出来的。这是他的。只有这个是他的。

“妈，”他抬起头，问，“你是不是也看得见他们？”

妈妈浑身一震。

她看着陆沉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过了很久很久，她终于开口了。

“我看不见。”她说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“但我……见过……”

陆沉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“见过？在哪里？”

妈妈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转身要走。

“妈！”陆沉追上去，拉住她的衣角，“你在哪里见过？他们是什么？你告诉我！”

妈妈站住了。
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，肩膀在抖。

“沉沉，”她说，“有些事，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记住，以后不管谁问你，你就说什么都没看见。什么都别记了。听到了吗？”

陆沉不回答。

妈妈终于回过头。她的脸上全是眼泪。

“听到了吗？”她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
陆沉还是不说话。

妈妈蹲下来，双手捧着他的脸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，那么亮，像两汪泉水。泉水里映着她的脸，那个满是泪水的脸。

“妈妈求你，”她说，“活着最重要。”

然后她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
陆沉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福利院门口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。

活着最重要。

什么意思？

......

......

那天晚上，陆沉没有睡。

他坐在床上，抱着那本笔记本，一直盯着窗户。

月光很亮。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灰袍人，没有模糊的脸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们没来。

从吴爷爷死的那天晚上开始，他们就没来过。

三天了。

三年多来，第一次这么久没来。

这不对。这不正常。

他翻开笔记本，看着自己记下的每一页。那些正字，那些符号，那些时间。他从来没试过这么久没有记录。最长的一次是去年冬天，他发烧了，烧了三天，那三天他们也没来。但退烧之后，他们又回来了。

这次不一样。他没发烧。他好好的。

但他们就是没来。

为什么？

他想起妈妈的话：“我见过。”

在哪里见过？什么时候见过？为什么她不肯说？

他又想起那个穿棉袄的男人。他说他是人。他说他认识能看见的人。

那他认不认识妈妈？

陆沉想了很久。想不出答案。

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，躺下。

闭上眼睛之前，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妈妈让他烧掉。但他不烧。

这是他的。他要知道他们是什么。他要知道妈妈见过什么。他要知道那个穿棉袄的男人是谁。

他要一直记下去。

不管妈妈怎么说。

......

......

第二天早上，陆沉醒来的时候，枕头底下是空的。

他猛地坐起来，掀开枕头。没有。他把被子掀开，没有。他把床单掀开，没有。

笔记本不见了。

他跳下床，趴在地上看床底。只有几团灰，没有本子。

他站起来，愣在那里。

张伟从旁边走过，看他那个样子，问：“找什么呢？”

陆沉没理他。他冲出宿舍，往办公室跑。

李老师正在吃早饭，看见他冲进来，吓了一跳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本子！”陆沉喘着气，“我枕头底下的本子，不见了！”

李老师放下筷子，想了想：“早上你妈妈来过。天刚亮的时候。她说给你带了点东西，去你宿舍了一趟。”

陆沉的心一下子沉到底。

他转身就跑。

他跑到福利院门口，大门开着，门卫换了个他不认识的人。他冲出去，站在马路上，往两边看。

街上人不多。远处有一个灰蓝色的身影，正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
“妈！”他大喊。

那个身影停了一下，但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陆沉追上去。

他跑得很快，喘得很厉害，但他不停。他追到公交站的时候，妈妈正站在站牌底下，等着车。

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红色封皮。

他的笔记本。

“妈！”他冲上去，想抢过来。

妈妈把本子举高，不让他够到。她比他高很多，他跳起来也够不着。

“还给我！”他喊，眼泪已经下来了，“那是我的！”

妈妈看着他，眼眶也红了。

“沉沉，”她说，“妈妈是为你好。”

“我不要你为我好！”他喊，“那是我的！我记的东西！你还给我！”

妈妈没有给他。

公交车来了。门开了。

妈妈看了他一眼，转身上了车。

“妈！”他追上去，车门在他面前关上。

他拍打着车门，隔着玻璃看见妈妈的脸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车窗打开一条缝，把那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递了出来。

陆沉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
“沉沉，”妈妈说，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
车门关了。公交车开走了。

陆沉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。

封面有点脏，他翻开，恰好翻到3月15日记的那一则，他愣住了。

那上面有妈妈的笔迹。

“沉沉，妈妈爱你。妈妈一直都爱你。有些事，妈妈不能说。但你记住，妈妈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
陆沉的眼泪滴在那行字上，把墨水洇开了一点。

他站在马路边上，抱着那个本子，哭了很久。

......

......

那天晚上，陆沉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的一段。

他在妈妈那行字下面，添了一行自己的字：

“1987年3月21日。妈妈来过。想把本子拿走，但最后还是还给我了。她说她见过他们。她说有些事不能说。她说她爱我。我相信她。但我还是要记下去。因为我得知道，他们到底是什么。”

写完这些，他又在后面画了一个符号。

一颗心。但心上面打了一个叉。

这是他给妈妈画的符号——爱，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
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。

这一次，他把它塞得很深，深到从外面完全看不见。

窗外，月光依旧。

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窗户。

窗户外面，又有灰扑扑的人影了。三个，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
三天之后，他们回来了。

陆沉看着他们，没有害怕，也没有喊。

他只是盯着他们，在心里数着：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

然后他躺平，闭上眼睛。

他们回来就好。回来，他就能继续记了。

记到有一天，他弄明白为止。